“你敢听吗?”
赵鑫鹤气笑了,嘴角扯出一抹弧度,眼底却半分笑意也无,他往后一靠,实木椅背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响。
“来来来,我倒想知道,你狗嘴里还能吐出什么象牙。”
韩知寒的眉头骤然拧起,指尖放下高脚杯,“你对我表哥尊重点。”
赵鑫鹤转头看她,声音压得极低,那股火气却已然从嗓子眼里冒了出来:“知寒,你看他说的都是什么混账话,不是因为你,我早教训他了。”
他顿了顿,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,“这种人,就是欠收拾。”
同来的那对情侣早成了看戏的看客,女的名唤李玉娇,一头波浪卷发慵懒垂落,锁骨间挂着细链,吊坠堪堪陷进肌肤沟壑里。
听到这话,她终于按捺不住,身体往前一探,领口的事业线挤出一道深不见底的阴影,声音嗲嗲的:“就是,这也太膈应人了!
哪有人这么说话的?你这是哪个大山沟里冒出来的表哥,没被打死活到现在,也是个奇迹。”
她的目光从上到下扫过林夜,从头顶的帽子滑到身上的外套,再从外套落至鞋面,嘴角不屑地撇了撇:“别在这里丢人现眼了,这不是你能来的地方,也不是你胡说八道的地方!”
说完,她仰身靠回椅背,双手抱在胸前,将那抹春光挤得愈发惹眼,下巴微扬,那副模样,像刚打完一场大胜仗的斗鸡。
她身边的男伴小刚则是缄默,端着酒杯的手稳着,目光在几人脸上转了一圈,又落回晃动的酒液里,既不掺和,也不阻拦。
赵鑫鹤骑虎难下,深吸一口气将火气强压下去,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下点着,指节因用力泛出青白。
“你不是说还有更准的吗?”他的声音沉了下去,像块石头往深水里坠,“我倒是真想听听,到底怎么个准法。”
他死死盯着林夜,一字一句道,“如果不准,今天就算知寒在这儿,也不好使。”
林夜看着他,神色淡然,不急不慢地开了口。
“你左手无名指上,戴着一枚戒指。”
赵鑫鹤下意识低头瞥了一眼,林夜的声音便再度响起:“这枚戒指是新买的,看款式,该是对戒,另一枚你送了知寒,她没收。”
他的目光轻扫过韩知寒的手,“她只戴了尾戒,是宣示单身,亦是暗表不婚的态度。
而你为了表诚意,独自戴上了这枚对戒,不过是想对外证明,她已是你的名花有主。”
韩知寒微微颔首,大长腿换了个交叠的姿势,纤细的脚踝莹白如玉,细得让人只想伸手轻握。
赵鑫鹤满脸不以为然:“那又怎样?这能代表什么?”
李玉娇又插嘴了,声音比刚才更尖:“怎么,没见过这种钻戒吗?土老帽,这辈子怕是都买不起这么大的吧。”
她说着,还晃了晃自己的手,她钻戒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斑,落在台面上晃眼得很。
林夜压根没理她,目光依旧锁着赵鑫鹤的手指。
“等我说完,急什么。”
他的语气淡得像在念一份无关紧要的菜单。
“有趣的是,这枚新戒指下面,竟还有一圈旧印记,是戴其他戒指留下的,款式和你现在手上的,截然不同。”
他瞥了一眼赵鑫鹤慌忙缩回去的手,“这印记深得很,那枚旧戒指至少戴了两年,不然绝留不下这样的痕迹,而且,是最近才刚摘的!”
他抬眼,目光直刺赵鑫鹤的脸,“为什么摘?因为那枚戒指对应的人,定然不是韩知寒,可它偏偏戴在无名指上,这什么意思,不用我多说了吧。”
赵鑫鹤的左手猛地缩到了桌面下,动作快得像被烫到,却还是被所有人看了个一清二楚。
韩知寒的目光从他的手畔扫过,又静静收了回来,面上没说一个字,指尖却在酒杯边沿顿了一瞬。
赵鑫鹤稳了稳呼吸,声音尽量装得平静:“那又怎样?戴个戒指而已,说明不了什么。”
“对,戒指而已。”林夜点头,“有人本就爱往各个手指戴戒指,哪怕那是你前任的也没什么,谁说结婚前不能多谈几个对象。”
赵鑫鹤的表情刚松了些许,林夜的话锋却陡然一转。
“不过,我还有个发现。”他的目光落在赵鑫鹤的脖颈间,“你脖子上的那块玉,雕的是观音,没错吧。”
李玉娇又忍不住了,嗤笑一声:“这都不懂?土鳖!男戴观音女戴佛,这点常识都没有。”
她看了一眼韩知寒,嘴角勾着讥讽的笑,“刚刚盯着人家的戒指看,现在又盯上人家的项链了?想碰瓷也找个好点的由头。”
林夜依旧没看她,视线死死锁着赵鑫鹤:“戴观音本无事,但你戴反了。”
赵鑫鹤的手指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。
“观音像朝外,是求平安顺遂。
朝内…”林夜顿了顿,一字一顿道,“是求心安!”
周遭瞬间静了一瞬,连空气都似凝滞了。
“这个道理,你们应该都懂。”
林夜的声音依旧不紧不慢,“你这块玉,材质做工皆是顶尖,大概率是私人定制的,而且成色很新,戴在身上没多久,看玉的包浆就能看出来。
一个养尊处优的富家公子,能有什么心虚的事,需要最近特意戴观音求心安?”
赵鑫鹤的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,喉间发出一声干涩的响动。
“你和知寒眼看就要订婚,这是天大的喜事,犯不上心虚,那便只能是别的事,一件让你必须求个心安的事。”
林夜看着他,目光清明,“我替你捋一捋,你锦衣玉食,身家优渥,经济上定然毫无困扰,排除。
你都准备订婚了,家里定然没有白事,不然依着规矩,近期绝不适宜谈婚论嫁,再排除。”
他抬眼,目光与赵鑫鹤慌乱的视线撞个正着。
“那就只剩一种可能——感情!”
赵鑫鹤的呼吸骤然粗重了几分,胸口剧烈起伏。
“感情上的事,怎会让你如此心虚?单纯的分手?不可能!
分手于你这种公子哥而言,本就和家常便饭一般,犯不上求神拜佛。”
李玉娇还想插嘴,却被小刚伸手拉了一下,他轻轻摇了摇头,李玉娇便悻悻地把话咽了回去,只是脸色依旧难看。
“那就只剩一点,”林夜的声音轻了下来,却带着一股刺骨的冷,“因为你的分手,酿成了严重的后果,严重到你需要靠观音来求心安。”
赵鑫鹤的手指死死攥着桌布,指节白得像要透出骨头,青白的骨节突兀得吓人。
“如此,便只有一个解释。
那个和你戴了两年对戒的女孩儿,因为你的分手,出了天大的变故。
这变故,是你自己都没想到,或是难以接受的。”
他稍作停顿,目光沉了下去,像结了一层冰:“那么答案就显而易见了,那个女孩儿,因你而分手,已然不在人世!
而且,是近期!”
死寂。
整个餐厅仿佛被人按下了静音键,连杯盏相触的轻响都消失了,唯有中央空调的出风口,偶尔发出一丝微弱的风声。
韩知寒的手停在桌面上方,高脚杯被指尖捏着,竟忘了放下。
她看着林夜,那双桃花眼里,瞳孔微微收缩,满是惊愕。
赵鑫鹤的脸色彻底变了,不是暴怒的赤红,而是那种被人从正面狠狠捅了一刀,连血都来不及流的惨白。
他的嘴唇哆嗦着,喉咙里挤出一声干涩的笑,声音沙哑得厉害:“胡说八道!纯属胡扯!”
李玉娇也立刻跟着帮腔,声音比刚才拔高了八度:“神经病吧!你在编故事呢?就凭一枚戒指一块玉,你就能编出这么一大套?”
她猛地站起来,手指着林夜的鼻子,“你知不知道你在说谁?赵家的公子,是你能随便污蔑的?”
林夜缓缓靠在椅背,神色未变,淡淡道:“不信?觉得我说的有问题?”
他的目光扫过赵鑫鹤,又掠过李玉娇,最后重新落回赵鑫鹤脸上:“我甚至可以找出那个女孩儿是谁,信吗?”
在场四人,齐齐愣住。
韩知寒指尖的高脚杯终于落下,眼中满是惊讶和震惊!
赵鑫鹤的嘴角狠狠抽了一下,眼神闪烁不定,半晌,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李玉娇安静了不过一秒,便又冷笑一声,声音尖得像刀子划破锦布:“你找?你上哪儿找?你当你是谁?警察?私家侦探?”
她又双手抱在胸前,将领口的春光挤得更深,下巴抬得老高,盛气凌人,“你倒是找啊!找不出来,今天你别想走出这个门!”
小刚终于开了口,声音不大,却透着一股沉稳:“算了,别闹大了,不值当。”
李玉娇狠狠瞪了他一眼:“你闭嘴!这种人,不教训教训,他都不知道天高地厚!”
林夜懒得理会这对情侣的争执,掏出手机,低头快速划动着屏幕。
“其实很简单。”他的声音不大,却字字清晰,飘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,“知寒出身豪门,你们二人能谈婚论嫁,你赵家的家世自然也不会差。
所以你赵大公子,本就是新闻和八卦媒体的重点关注对象,妥妥的流量密码,比那些擦边新闻吸睛多了。”
他划动屏幕的手顿住,抬眼看向赵鑫鹤。
“来,我给你念念。”
他看着手机屏幕,声音依旧不紧不慢,像在念一段与自己毫无关系的社会新闻:“上周二晚上,本市一名刚大学毕业的舞蹈生,为爱割腕自杀,遗书上只有三个字——负心人。”
赵鑫鹤的手指攥着桌布,攥得桌布皱成一团,指节泛着青白。
林夜继续念着:“这事当时还上了本地头条,全网都在猜那个负心人是谁,热搜上甚至有人扒出,这事和你有关。
你看,这里还有照片,拍到过你俩单独出游的画面。”
他说着,将手机屏幕转过来,亮了一瞬又迅速收回,距离虽远,众人看不清细节,却能隐约看到屏幕上一男一女的轮廓,依稀便是赵鑫鹤的模样。
“那女孩儿的舍友还爆料,她大学期间,为男友打过三次胎。
这些事,都被网友扒了个底朝天,只是一直没公布男方的名字。”
他放下手机,目光平静地看着赵鑫鹤,“所以,这个人是不是你,就不好说了。”
李玉娇的嘴巴张得老大,半天合不拢,方才那股盛气凌人的劲儿,像被人瞬间抽走了魂魄,荡然无存。
小刚端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,连酒液晃出杯沿都没察觉。
餐厅里的其他客人,也早已停下了手中的动作,有人侧着身子,支着耳朵往这边听,有人举着手机,镜头藏在杯盘后,偷偷拍摄。
还有人交头接耳,窃窃私语的声音像潮水般漫了过来,却又刻意压着,怕惊扰了这场“好戏”。
“上周二那个舞蹈生自杀的事,我刷到过!当时还觉得可惜呢!”
“负心人?难怪热搜上一直猜,原来是赵家公子?”
“我的天,这瓜也太大了吧!舞蹈生为他打胎三次,最后还自杀了?”
“嘘,小声点,赵家在本地势力不小,别被听到了。”
“怕什么?这里这么多人,他还能吃了人不成?再说了,这小伙子说得有理有据的,不像是编的。”
林夜看着赵鑫鹤,语气平淡:“我也没说什么,或许,这一切只是巧合。”
他话锋一转,目光落在韩知寒身上:“那我再做一个猜测,知寒,你是最近才回国的,对吧?”
韩知寒轻轻点头,睫毛微颤。
“舞蹈女孩儿是上周二走的,虽然我不知道你具体哪天回国,但我盲猜一个。”
他竖起一根手指,目光笃定,“你是上周二回来的,最迟,不超过周三。”
他定定地看着她:“我猜的,对吗?”
又是一阵死寂,比刚才的沉默更甚,连周遭的窃窃私语都消失了,所有人的目光,都齐刷刷落在韩知寒身上。
赵鑫鹤伸在半空的手指僵住,忘了收回,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。
李玉娇的嘴巴依旧张着,像被人点了穴,愣在原地。
小刚放下酒杯,杯底磕在桌面上,发出一声轻响,在这死寂里,竟显得格外刺耳。
韩知寒抬眼,看向林夜,那双桃花眼里翻涌着惊讶、不可思议,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探究。
她的睫毛轻轻颤了颤,“我是上周二回来的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,却在这安静的餐厅里,清晰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。
周遭的寂静,瞬间被炸开了锅,惊呼声、抽气声此起彼伏,连那些刻意低调的客人,都忍不住抬高了声音:
“卧槽!这都能猜到?神了吧!”
“这哪里是猜,这分明是推理!一环扣一环,严丝合缝的!”
“这人到底是谁啊?韩知寒的表哥?韩家什么时候有这么一号人物了?”
“看这架势,怕不是什么普通人,这洞察力,比警察还厉害!”
“原来如此!难怪那舞蹈生上周二自杀,合着是正主回来了,被分手了才想不开啊!”
李玉娇的声音又响了起来,却明显中气不足,虚得很:“那又如何?这能代表什么?不过是巧合罢了!天底下哪有那么多弯弯绕绕!”
林夜没再看她,目光重新落回赵鑫鹤身上,声音不高,却字字像钉子,狠狠钉在桌面上,也钉在赵鑫鹤的心上:“你看,这就解释了那女孩儿轻生的原因。”
“因为正主要回来了,来得太突然,让她猝不及防。
她陪着你两年,为你打胎三次,最后却被你狠心分手,这般打击,她如何承受得住?所以才一时想不开,走上了绝路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桌面上被碰倒的酒杯,红酒在白色的桌布上洇开,像一摊刺目的血。
“这一切,就都说得通了。
你要和知寒订婚,势必要把自己打造成干干净净的单身身份,不然,你和知寒的婚事,定然泡汤。
第一印象坏了,后面再想挽回,难如登天。
更何况,你家里估计也知道你个那个女孩儿的事,所以也给你下了死命令,必须和那个女孩儿彻底了断。”
他抬眼,看着赵鑫鹤,目光里带着一丝讥讽:“我猜测你赵家与韩家,肯定有生意往来,你们二人的婚事,不过是一场政治联姻罢了。”
他的目光又转向韩知寒,自上而下轻轻扫过,她的脸颊瞬间爬上一抹绯红,从两颊烧到耳根,连脖颈都泛着淡淡的粉色,精致的脚趾在高跟鞋里蜷得更紧,透着几分娇憨的羞赧。
林夜迅速收回目光,继续道:“更何况,知寒这般极品美人,你应该还没尝过,与她订婚,于你而言,既得了家世联姻的好处,又抱得美人归,稳赚不赔。
所以,你才不管不顾,对那个舞蹈生狠心暴力分手,一心奔赴你的美好未来!”
人群里,有人没忍住低低笑出了声,又赶紧捂住嘴,眼底却满是戏谑。
韩知寒的脸更红了,从耳根烧到脖颈,连耳尖都泛着红,她狠狠瞪了林夜一眼,眸子里又羞又恼,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翘,心底一个声音翻来覆去地响:
极品美人?什么叫没尝过?这人说话也太没正形了……可他,真的好厉害,到底是什么人?
赵鑫鹤咬着牙,牙关绷得像要碎裂,腮帮子上的肌肉突突直跳,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,声音沙哑得近乎扭曲:“巧合,全都是巧合!
你的故事编得很精彩,但没有任何证据,这一切,都只是巧合!”
李玉娇也终于回过神,跟着附和:“就是!你这就是妄想症!建议你抓紧去看看脑科,晚了,怕是就治不好了!”
小刚的声音依旧沉稳,却带着一丝关心:“赵哥,要不先走,别跟他们扯了,越扯越乱。”
赵鑫鹤却纹丝不动,坐在那里手指依旧死死攥着桌布,指节白得吓人。
他心里清楚,现在走,就是认了,往后他在圈子里永无抬头之日;
不走,硬扛下去,他却早已被林夜的话戳得千疮百孔,连反驳的力气都快没了。
林夜看着他这副模样,嘴角终于微微翘了一下,勾起一抹淡淡的讥讽。
“哦,还要证据,是吗?”
他将手机揣回口袋,目光直视着赵鑫鹤的眼睛,一字一顿道:“可以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