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刻还是上午。
林夜站在到达厅门口，阳光从玻璃穹顶倾泻下来，在地面上切出明晃晃的光斑。
王清婵专门来接他，这女子还是一如既往的引人注目，一路走过来的时候，很多男人都在看她，目光追着她的背影，像被磁铁吸住。
她穿了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，领子严严实实地包着脖子，一丝皮肤都不露。
外面套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，长到膝盖下方，扣子扣得整整齐齐，从脖子到小腿，裹得密不透风。
头发随意扎在脑后，露出一截细白的脖颈，那是全身上下唯一露出来的皮肤。
脚上是一双黑色的马丁靴，鞋带系得紧紧的，连裤腿都塞进了靴筒里。
一眼就能看出不是普通人家的女子，那种气质不是装出来的，是骨子里长出来的，但她的穿着又让人觉得，她在刻意藏什么……
这姑娘，话真不多，而且好像不太会笑，见到林夜，她努力想挤出来一个笑容。
她嘴角往上抬了抬，有点僵硬，但那双眼睛亮了亮，知道她的人都知道，这太难得了。
“林夜，欢迎。”
简简单单四个字，声音不大，清清淡淡的，像一杯白开水，看得出姑娘性格。
车上，林夜坐副驾驶，车里有一股淡淡的香味，不是香水，像是洗衣液的味道。
“王老在家的吧？”林夜问。
王清婵点头，眼睛看着前方：“嗯，在等你，你来，他很高兴。”
“那天谢谢你和王老捧场啊。”
“不用，典礼很精彩。”她顿了一下，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敲，“那首诗词，爷爷很喜欢。”
两个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，王清婵话少……
林夜也不勉强，靠在座椅上，看着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郊区，从郊区变成山路。
车开了大约四十分钟，来到一座山的半山腰。
别墅门口，两扇铁艺大门缓缓打开，车开进去，里面真的是大。
林夜透过车窗扫了一眼，心里只有一个念头，有钱人真特么会享受，这地方，比景区都要漂亮。
院子里有假山，有流水，有竹林，有一条鹅卵石铺的小路弯弯曲曲通向深处，空气里有一股草木的清香，混着泥土的味道。
别墅是中式风格的，灰瓦白墙，飞檐翘角，但又不完全是传统的那种，加了现代的元素，大片的落地窗，通透敞亮。
院子里的树一看就不是新栽的，枝干粗壮，树冠如盖，少说也有几十年。
林夜下车的时候，王坤江老爷子已经站在门口等着了。
今天穿了一声唐装，深灰色的，盘扣扣得整整齐齐，腰背挺得笔直，头发全白了，但精神矍铄，站在那里像一棵老松，挺有派头。
“林夜，你来了！太好了！”王老迎上来，声音洪亮，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，“我还想着你得忙一阵子呢，没想到这么快就来了！快坐快坐！”
他拉着林夜的手，热情得像是见了失散多年的亲人。
林夜被拽着往屋里走，王清婵跟在后面，三人落座，王清婵坐在茶台前，开始泡茶。
她脱了大衣，里面还是那件黑色高领毛衣，严严实实，连锁骨都不露。
这姑娘真的是没啥话，也没啥太多表情，只是偶尔看向林夜的时候，眼神里会多一点点什么……好奇，或者打量。
但林夜看过来，她又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，端起茶杯，神色清淡得像杯中的茶汤。
王老端起茶杯，喝了一口，放下，看着林夜，眼神里全是感慨。
“林夜啊，那天首映典礼，来不及和你好好聊聊。
没想到啊，真没想到，我惊叹的风水大师，还以为是哪个风水世家大族的后人呢，居然是你！
你这太让人吃惊了！你这身上的才华真是让人叹为观止啊！”
林夜摆手，笑了笑：“嗨，就是爱好，瞎琢磨，当不得真的。”
王老一摆手，声音大了几分：“这说的什么话！
就冲你那天在海边露的那一手，甚至能够推算出我的姓名，这就不是一般人能够达到的！
除了我见过的几个老怪物，我还真没见过谁有这个本事！”
林夜端起茶杯抿了一口，没接话。
王老继续说，语气缓了下来：“所以这次你来，我是真心邀请你。
不光是帮我看看这房子风水，这次过来不着急走，在这里好好歇一歇，到时候让清婵带你好好转一转，我得和你好好交流一下。”
林夜放下茶杯：“逛倒是后面再说，你上次说这房子风水有问题？”
王老的脸色沉了沉，手指在茶杯上转了一圈。
“是啊，实不相瞒，当初这房子，从选址到建造，都是花了大价钱大力气的。
光是选址，都找了不下十位风水大师看过，而且是有真材实料的大师，大家都说是好地方。”
他看着林夜，眼神认真：“你知道的，我对风水一脉也略知一二……”
林夜接话：“你这太谦虚了，你那是深不可测。”
王老笑了，指着林夜：“你啊！”然后继续说，“不管从哪个方面来看，这位置都不错。
按照你的水平，想必来的时候应该一眼就看清这里格局了吧？”
林夜点头，手指在空中画了个圈：“刚刚大致看了看。
这地方坐北朝南，背靠主山，左右有砂山环抱，前方明堂开阔，远处有水。
这是典型的四灵地格局——左青龙，右白虎，前朱雀，后玄武。
藏风聚气，得水为上，放在古代，这是王侯将相才能住的地方。”
他顿了一下，看着窗外的山景。
“这格局也很有名，叫金盆聚宝，主山来龙有力，明堂如掌心，水口关锁严密。
住在这里的人，财运亨通，子孙兴旺，福泽绵长。”
王老一拍大腿，眼睛都亮了：“果然！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！
你说的没错，正是这个格局！当初那十位大师，说的跟你一模一样，连名字都一样！”
林夜端起茶杯，眉头微皱：“那这么说，这风水应该不错，怎么又说有问题呢？”
王老没有直接回答，他端起茶杯，喝了一口，又放下，手指在茶台上轻轻敲了两下，像是在犹豫什么。
“林夜，你信风水吗？”
王清婵也看着林夜，手里的茶壶悬在半空，停了一瞬。
林夜靠在椅背上，嘴角一勾：“没钱的时候不信，有钱的时候信。”
王老愣了一下，王清婵也愣了一下，嘴角动了一下，像是想笑又忍住了。
王老愣了好几秒，然后笑了出来，笑声在客厅里回荡：“你这话！是我听过最不同的！精辟！确实如此啊！
没钱的时候，信风水也买不起好房子，有钱的时候，不信也得信，图个心安。”
他笑完了，又问：“那你觉得，啥是风水呢？”
林夜放下茶杯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。
“这老百姓都知道，一命二运三风水。
气乘风则散，界水则止。
古人聚之使不散，行之使有止，故谓之风水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清楚。
“风水是华国传统环境布局的学问，核心是找藏风聚气、得水宜居的空间，当然，这里分死人和活人。
主要是为了调和人与环境的契合度，所以这个风水，本质就是古人的环境科学。”
王老点头，表情认真：“没错！就是这个理！古往今来，达官显贵有几个不信呢？”
他顿了一下，声音沉了下去。
“所以你刚刚问，这里这么好的风水，怎么会有问题，那是因为最近这几年，总是发生怪事。”
林夜挑了挑眉：“哦？怪事？有多怪？”
王老犹豫了一下，叹了口气，那口气叹得很长，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胸腔里挤出来。
“那我得从几年前给你说起。”
他端起茶杯，又放下了，没喝。
“我有三个儿子，五个女儿。”
林夜脱口而出：“几个老婆？”
王清婵的脸一下子红了，从脖子红到耳根，手里的茶壶差点没拿稳，声音都变了调：“一个！我就一个奶奶！”
王老也被噎了一下，瞪了林夜一眼，但嘴角在抽，想笑又忍住。
林夜面不改色：“您继续，继续。”
王老清了清嗓子，重新端起茶杯。
“这一大家子都住在这里，原本很热闹，五年前，这房子翻修过一次，接着，事情就不断。”
他的声音慢了下来，像是在回忆什么很不愿意回忆的东西。
“我小儿子，是做工程的，在工地触电身亡。
他未婚妻，已经订婚了，日子都定了，喝药自杀殉情了，同一年，两个人，前后不到三个月。”
林夜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住了。
王老继续说，声音更沉了：“第二年，我大儿子，就是清婵的爸爸，心血来潮要骑摩托自驾游。
结果出了严重车祸，当场就没了，整个人都不是全乎的了。”
王清婵的眼神黯淡了下去，像一盏灯被人拧小了，她的手指在茶壶上攥紧，指节泛白，但什么都没说。
“前年，我小女儿，才三十多，半夜心脏病突发，走了。
当时就那一晚，她自己在家，但凡有个人在旁边，也能抢救一下，你说多巧。”
王老的声音开始发抖，但还是在说。
“去年，清婵的奶奶去了趟国外修养，回来的时候，飞机飞了一半，就失联了，现在飞机还没找到。”
客厅里安静了……
安静得能听见茶台上的水壶在微微沸腾，咕嘟咕嘟的，像有人在叹气。
林夜沉默不语，心里翻涌，五年前翻修，接着每年死一个，小儿子触电，未婚妻殉情，大儿子车祸，小女儿心脏病，老伴飞机失联，这他妈是风水问题还是诅咒？
他脑子里转得飞快，刚刚自己不能看走眼吧？这格局明明是金盆聚宝，旺丁旺财，怎么成了这副光景？难不成是凶宅？而且是大凶之地？
王老看着林夜，眼神里有期待，也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。
“一次是意外，两次是意外，连着四年，这都四次了！
我找了警察，找了私家侦探，所有的调查都显示，这是意外。
可这哪里有这么巧合的事？翻修后，住在这里的人，每年死一个？”
他顿了顿，声音轻了下去，像是怕惊动什么。
“林老师，你信这是巧合吗？”
林夜端起茶杯，喝了一口，茶已经凉了，有点苦。
王老说：“所以，我觉得这事用科学没法解释，那就是风水出了问题。
现在这房子，就我在住，我让他们都搬走了，我也怕，他们也怕再出事。”
他看了一眼王清婵，眼神里有心疼，也有无奈。
“清婵性子太扭，非要过来陪我。”
林夜放下茶杯，声音不大：“有点邪门。”
王老点头：“是啊，我请了人来看，没有人能看出什么问题。
不管是风水还是格局，都没啥问题，我自己也看不出。
所以这才想着请你过来看一眼，没事，不管看没看出什么，都不影响，一命二运三风水，这可能就是命。”
林夜看着他，摇了摇头。
“王老，你可不是什么认命的人，这诺大的家业都是你赤手空拳打拼下来的，所以你骨子里肯定不是一个轻易低头的人。
你是想找出，或者排除，是不是风水的原因？”
王老沉默了几秒，然后点了点头，眼神变得很硬，像一把磨了很久的刀。
“我必须要弄清楚真相，如果真的是和风水有关，如果真的是人为的，那我就是拼了老命，也要血债血偿。”
林夜点点头，这确实挺邪门的。
王老站起来，整了整唐装的衣领。
“走，我带你看看房子还有周围吧。”
正要起身，院子里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，一辆黑色的迈巴赫停在门口，车门打开，下来两个人。
一个大胖子，肚子圆滚滚的，像怀胎十月，穿着一身定制西装，扣子都快绷不住了。
他手里拿着一串车钥匙，手指上戴着一个很大的翡翠戒指，绿得发亮。
他身后跟着一个中年男人，穿着灰白色的长衫，脚踩黑色布鞋，头发梳得一丝不苟，用一根深色的木簪别着。
走路的时候步子不紧不慢，下巴微微抬起，眼睛看着前方，但又像什么都没看，目光淡淡的，像是隔了一层雾。
胖子走在前面，人还没进门，声音先到了。
“爸！我回来了！我请回来了一位高人！”
他跨进客厅，胖脸上全是汗，海城今天有十几度，但他穿得厚，一激动就冒汗。
他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，指着身后那个长衫男人。
“这是青阳上人！专门请来的，来帮咱家看看这风水！”
青阳上人对着王老拱了拱手，动作不紧不慢，腰微微弯了一下，幅度不大，但很到位，世外高人的样子，但又不让人觉得装。
王老连忙还礼，脸上露出几分意外和惊喜：“青阳上人？久仰久仰！
早就听说过您的大名，一直想请，请不到，人都见不到。
听说您跑全球帮华人看风水，东南亚那边的华人富豪，排队请您，没想到今天见到了！”
他转头对林夜说：“这位上人可是真本事，风水一脉用得是出神入化。”
青阳上人微微颔首，神色淡然，像是对这些恭维话早就听腻了。
他的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，很随意，但又好像什么都看在眼里。
胖子这才注意到林夜，上下打量了一眼，目光在他戴的帽子上停了一下，有些好奇。
“爸，这位是？”
王老一拍脑袋：“你看我，这是林夜老师，你应该听过。”
胖子的眼睛眯了一下，然后伸出手，语气不卑不亢，甚至带着一丝漫不经心：“林老师，幸会。”
他是王家老二，王天方，王家可是超级家族，有自己的骄傲。
一个写诗的，哪怕是出了名的，在他眼里也就是个文人，没放在眼里。
林夜伸手跟他握了一下，笑了笑，这气质，跟王老差了一大截，是特么亲生的么？
自始至终，王清婵都没啥反应，甚至没跟这个二叔打招呼，只是端着茶杯，眼神淡淡的，像一潭静水，这姑娘真有性格。
青阳上人看了一眼林夜，点点头，算是打了招呼，就没再多说。
神色淡然，眼神里甚至没有好奇，没有打量，就像看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。
王老对青阳上人说：“上人，喝杯茶，歇一歇。”
青阳上人摆摆手，声音不大，但很稳：“先做正事要紧。”
王老点头：“那正好，我正准备带林夜去看看这周围风水呢，走吧，一起。”
王天方看了林夜一眼：“林老师还懂风水？”
林夜笑了笑，语气随意：“不懂，就是过来凑个热闹。”
王天方没再问了，他压根不信林夜会风水，他以为林夜就是自己老爷子请过来讨论诗词的，毕竟林夜诗词很出名，老爷子也酷爱诗词书法。
至于风水？一个写诗的懂什么风水，跟着走一圈凑热闹罢了。
青阳上人压根就没放在心上，他平时不怎么上网，也不怎么看新闻，没听过什么林夜。
在他眼里，风水这行没有几十年浸淫，连门槛都摸不到，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，能看出什么？
五个人，出了客厅，沿着院子里的鹅卵石小路，往别墅后面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