路灯很亮,飞虫在灯泡周围打转,远处有人在卖烤红薯,空气中有一股焦糖的甜味。
男孩儿没有说话,他坐在石墩上,双手放在膝盖上,手指慢慢蜷了一下,又慢慢松开。
小女孩儿的妈妈走过来,她看了看导盲犬,又看了看男孩儿,拉住小女孩儿的手:“走了,别打扰人家。”
小女孩儿被拽着往前走,走了几步还回头冲男孩儿挥手,嘴巴一张一合地说了句什么,声音被晚风吞了。
男孩儿坐在石墩上,很久没动。
林夜也没有动,他想起之前去寺庙,庙里香火很旺,烧香的、拜佛的、磕头的、求签的,乌泱泱全是人。
每个人跪在蒲团上,嘴里念念有词,求的都是差不多的东西瓜升官发财、身体健康、金榜题名、早生贵子。
只有一个很小的姑娘,扎着两个小揪揪,跪在蒲团上,双手合十,闭着眼睛,奶声奶气地说:“菩萨,祝你身体健康,开开心心。”
那一刻,整个寺庙都安静了。
林夜坐了会儿,伸手摸了摸导盲犬,手放在它的背上,毛很软,带着体温。
它没有躲,也没有摇尾巴,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,下巴搁在前爪上,眼睛半闭着。
但它把头往林夜的手掌方向靠了靠,很轻,像是不小心。
林夜又摸了两下,站起来,看了一眼男孩儿,路灯的光落在他肩膀上,浅灰色的卫衣泛着柔和的光。
“希望你能复明。”林夜说。
男孩儿抬起头,面朝林夜声音的方向,笑了笑:“谢谢。”
林夜转身走了,走出几步,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,又打开地图片看了几秒,又关掉,顺着街道往前走。
路灯一盏接一盏,把他的影子从身后拉到身前,又从身前拉到身后。
海城的夜晚比天城暖和得多,路边种着榕树,垂下气根,在夜风里轻轻晃。
走了大约十五分钟,来到一座大桥。
桥很宽,双向四车道,偶尔有车呼啸而过,车灯在桥面上拉出两道白光。
人行道在两侧,栏杆是铸铁的,刷着深绿色的漆,有些地方已经锈了,在路灯下泛着暗沉的光。
桥下的江水黑沉沉的,看不清水面,只能听到水流的声音,闷闷的,像什么东西在呼吸。
林夜顺着人行道走上桥,夜风从江面上来,带着水汽和凉意,他把外套的拉链往上拉了拉,手插进兜里。
走到桥中央,停下来,栏杆上果然坐着一个人,长发在夜风里飘着,黑色的大衣被风吹得裹在身上,勾勒出纤细的腰线。
她两条腿在栏杆外面垂着,下面是黑沉沉的江水。
林夜站定,距离还有几米远,他深吸一口气,江风灌进肺里,凉丝丝的。
“嗨,晚上好。”
王清婵转过头,长发被风吹到脸上,她抬手拨开,看到了林夜,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林夜老师,晚上好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,没有之前那种拒人千里的冷,也没有白天那副生人勿近的壳,像是一层冰化了,露出下面的水,
“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?”
不是“你怎么在这里”,是“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”,她语气里没有疑问,是笃定,说明她不信这是巧合。
林夜看到她笑了,还笑得很自然,心里咯噔了一下,太反常了。
白天在王家别墅那么久,她几乎没笑过,现在对着他笑,说话也不冷了,声音柔软得像另一个人,或许这才是她本来的样子。
他没有往近走,她也没有让他往近走。
“猜的。”林夜的手插在兜里,站得松松垮垮,语气随意得像在跟老朋友聊天。
王清婵靠在栏杆上,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肩上,又吹起来。
她看着林夜,目光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,像欣赏,像感激,又像某种说不清的情绪在深处沉下去爬不上来。
“林老师,你是我见过最聪明的人,那你猜猜,我为什么会在这里?”
她笑着,眼睛弯成两道月牙,但眼底没有光,一丁点都没有,像两口枯井。
林夜把手从兜里抽出来,也靠在栏杆上,动作很随意,像是来散步的。
“我猜你在这里欣赏夜景,吹吹江风,你倒是挺会享受。”
他伸了个懒腰,“要不我过来陪你坐会儿?
或者下来吧,请我吃宵夜,我还饿着呢,你们王家什么待客之道,光让人干活不给人吃饭。”
王清婵笑了,笑声不大,但在江风里听得很清楚,像风吹动风铃。
她摇了摇头,眼睛弯弯的,语气轻柔但还是摇头了。
“林夜老师,你猜错了哦,没想到也有你猜不到的事情。”
林夜耸肩,两手一摊:“我又不是神仙,猜不到的多了。”
王清婵摇摇头,目光从他身上收回去,看向远处的江面。
江面上没有船,没有灯,只有黑沉沉的水和更黑的天。
“林老师,你真的很聪明,我真的没有见过你这样的人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,像在自言自语,“如果没有这样的事,我觉得,我们会成为很好的朋友。”
林夜把手插回兜里:“现在也不晚啊,怎么,和我做朋友,很掉价吗?嫌弃我?”
王清婵摇头,她没有转过头来,还是看着江面,声音比刚才更轻。
“林老师,你都知道的,我这辈子已经毁了,所以,没机会了。”
她笑了笑,侧脸的弧度在路灯下很好看,但那个笑容底下什么都没有,像一幅画挂在墙上,远看很好看,走近了才发现画布已经空了。
林夜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
说什么呢?说想开点?说都会过去的?说你还年轻?这些话太轻了,轻得像一片纸,掉进这个女孩儿面前的深渊里,连个响都没有。
她倔强,执拗,外冷内热。
今天在王家所有人都不信他的时候,只有她信,义无反顾地信,甚至咬了安保一口。
所有人围着青阳上人端茶倒水的时候,只有她给他倒了一杯热茶,那是她为数不多在人前露出的温柔。
她很信任他,而他算是间接伤害了她,挖掘的真相太赤裸了,血淋淋地摊在所有人面前。
把一个女孩儿藏了五年的伤疤,当着所有人的面揭开了,虽然他没错,但王清婵也没错。
王清婵看他不说话,笑了笑,语气里带着一种让人心酸的温柔:
“林老师,不怪你,你不用多想,哪怕今天不是你挖掘的,也总有那一天。
五年了,已经五年了!你知道我是怎么过的吗?”
她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,“清婵已经死了,早在五年前就死了。”
她的手在栏杆上轻轻拍了一下,像是在跟着某个只有她能听到的节奏。
“我一直想过自我了结,但不忍心父母还有爷爷,放不下,今天真相大白了,终于解脱了。”
她转过头看着林夜,笑着,“我应该谢谢你,背负五年的秘密,可以放下了。”
林夜听不下去了,他往前迈了一步,腿抬起来还没落下,王清婵的身子往外探了一分,轻飘飘的,像风吹了一下。
她甚至没有看他,只是探了一下,林夜的脚定在半空中,收回来,退回去,手攥成了拳头。
“狗屁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砸在江风里,“这才哪跟哪?凶手是谁你都不知道,你解脱个毛线?难不成你不想报仇了?
你这一跳了之,亲者痛仇者快知道吗?凶手知道了不得放鞭炮庆祝?你脑子怎么还没跳江就进水了?
再说了,你谢什么?你就这么谢谢我?”
王清婵看着他,目光里的笑意深了一些,“林老师,你这人确实有趣。”
她的声音软下来,“堂堂大才子,也会说粗口吗?”
她顿了一下,“好了,你不用安慰我,也不用劝我,我心里已经想得很清楚了,今天我让你说出来的时候,我就已经做好决定了。”
林夜又往前迈了一步,这次他没有犹豫,步子大。
王清婵的身子往外探了一分,比刚才多,不是威胁,是计算好的,快到那个回不去的临界点了,林夜停住了。
王清婵看着他,歪了一下头,长发从肩上滑落。
“那我再问你一个问题,”她笑了一下,“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?”
林夜把手插回兜里,心里想着,或许只要他不靠近,她就是安全的。
“这有什么难的,一眼就看出来了。”
王清婵摇头,长发在风里晃:“别人都不知道,就你知道,你到底怎么发现的?”
林夜看着她,目光很平静,声音也很平静,“今天走的时候,我看你脸上全是死气,眼睛里面没有神采,连对凶手的憎恨都看不见,全是绝望。”
他顿了一下,目光落在她脸上,像是在确认那个表情还在不在,“所以大概率会轻生。”
王清婵没有说话。
“你能选择的方式有很多,选择这里,是因为彻底、干净、没回头路。
溺水窒息快,挣扎短,死亡率接近百分之一百,几乎没救回可能,够绝!”
王清婵靠在栏杆上,听着。
“第二,发生那种事后,你会认定身体脏了、灵魂脏了,觉得只有大水才能冲走污秽,这是自我救赎式的自杀。”
他看着她的眼睛,“多数女孩儿都会这么选,或者在浴缸里割腕。
但我觉得,你不是想死,只是想洗干净。”
王清婵的目光动了,睫毛轻轻颤了一下。
“第三,这种方式无声、体面、不留惨状,不像跳楼、撞车那样血肉模糊,也不像割腕痛苦漫长,对女孩来说,最不狼狈的死法。”
王清婵再次点点头,还有吗
“第四,深夜江边无人,符合不想被看见、不想被议论的心态。
虽然我不能感同身受,但大概率我猜你是这种想法。”
王清婵这次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“林老师,你说得都很对,你很懂我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,轻到几乎被江风吹散,“还有呢?为什么是这里?全市那么多大桥,你为什么会找到这里?”
林夜掏出手机晃了晃,又揣回兜里。
“我查了海城所有的大桥,小的有六十八处,大的有十二处。
而这条江叫净沅江……
净——洁净、净化、洗尽污秽。
沅——通远,寓意远离痛苦、远离污点。
也许在你的世界里,只有名字带净的江水,才能真正洗去自己的污秽。
其他江河没有这份寓意,达不到你想要的那种洁净重生的效果。”
王清婵的下巴抬了一下,像是想说话又咽了回去。
林夜继续说:“这条江是海城最大的江,桥面距离江面四十八米,十六层楼的高度。
纵身一跃,下坠不到三秒就砸向水面,冲击力堪比撞向水泥地。
水域辽阔,暗流汹涌,无浅滩。哪怕会游泳,也绝无生还可能。
我查过资料,这里之前一共跳下去六十八个人,死亡率百分之百!跳江首选之地,从未失手!
获得了跳江人员一致的五星好评。”
王清婵笑了,不是之前那种淡淡的、礼貌的笑,是真的笑了。
“林老师,虽然说过了,但我还是要说—句你真的太聪明了。
而且你真的很有趣,还有,你真的很有才华。”
她的声音有些哽咽,但还是笑着说,“如果,我是说如果,没有发生那件事,说不定,我会很喜欢你,很喜欢很喜欢那种。”
林夜没有说话。
王清婵看着他,目光从笑容底下浮上来,是认真的,不是客套,不是感激,是真的这么想的。
“你知道吗,你的歌曲,每一首我都会听说有时候特别难受的时候,都是听你的歌曲。
后来去天城,你的首映典礼,那时候已经知道你就是林夜了。
原来,我们真的很有缘……
但无份,这辈子,我已经没有资格了。”
林夜心里一点点沉下去,这种话都说出来了,说明他没起到作用。
他看了一眼桥下,黑漆漆的,很高,看下去的时候腿会发软,头会发晕,胃会往上翻,四十八米啊,十六层楼啊!
“现在也有机会啊。”林夜转过头看着她,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松,但他的嗓子已经开始发紧了。
“我不是可怜你,这如花似玉的大美女,搁谁谁不喜欢?走,我带你谈恋爱去。”
王清婵笑了笑,很美,但那种笑像深秋的最后一片叶子,挂在枝头,风一吹就会掉。
“林老师,你真的不擅长撒谎哦。”
她抬起头,长发被风从脸上吹开,露出一张素净的脸,没有化妆,嘴唇是淡粉色的,被风吹得有些发干。
“我还有第三个问题,你知道我现在想干什么吗?”
说完,她的身子往外探了一分,不是威胁,不是试探,是真的往外探了。
林夜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。
“别在这里跳啊。”
他让自己的声音稳住了,但手心全是汗。
“你别信网上说的那些跳江测评,跳江溺死很惨的,面部会被水下的鱼咬得面目全非,尸体还会肿胀。
你这完美身材,到时候胖成一个球,你去阴曹地府都对不上号啊。”
王清婵看着他,认真的,看了好几秒,林夜被她看得心里发毛。
“林老师,谢谢你。”
她收回目光,看着远处。
“我活着太累了。
我知道这么做对不起太多人了,但我真的扛不住了。
我洗不干净了,怎么洗都脏。
这条净沅江,它大,它干净,或许它能把我洗干净。”
她哭了出来,声音不大,没有嚎啕,没有歇斯底里,就那样坐在栏杆上,双腿悬在四十八米的高空,哭得无声。
林夜攥紧了拳头,指甲掐进掌心里。
“我不想脏着活下去,太丢人了,死了就干净了,就不疼了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林夜,眼泪还挂在脸上,但她笑了。
“林老师,永别了……”
话音落,她不再有半分留恋。
转过身,面朝林夜,脚尖轻轻一松,整个人瞬间脱离护栏。
没有挣扎,没有犹豫。
黑色大衣在夜风里骤然张开,如垂落的黑翼,长发漫天散开,像一朵骤然绽放的墨色花。
她仰面朝无尽黑暗坠去……
快!
快到林夜连呼吸都来不及。
快到连江风都追不上。
四十八米高空,不过两秒,身影便要彻底沉入黑暗。
林夜瞳孔骤缩。
气血翻涌,直冲头顶。
所有冷静、所有算计、所有分寸,在这一刻,全炸了。
身后是人间灯火,身前是生死未卜。
他甚至没来得及思考,身体已经先一步动了。
一步跨出,单手撑栏,翻身越出。
身形如箭,直坠而下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