经常跳江的朋友都知道,那失重的滋味,一跳一个不吱声。
尤其是这特么的还是晚上,黑乎乎的,伸手不见五指,风从耳边灌进来,把嘴都要吹歪了。
林夜下坠的时候,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,这特么的,自己冲动了啊,搞不好得光荣!
哎,我怎么就冲动了!
风在耳边尖啸,黑色的江水在下方张开大口,越来越近,越来越近。
林夜脑子里像开了快进,画面一帧一帧地往外蹦。
不知道这么来一下子会不会把自己直接整回地球,云曦,柳曼卿也不知道她们有没有怀孕……
奶牛姐李柔漫,自己还没去吃早餐奶呢,陆冰心的丝袜筷子腿还没给自己踩背呢。
还有世界诗词大赛,还有……还有好多事都没干,短短两三秒,像是把这辈子都过了一遍。
“咚——”
一声闷响从下方传来,是王清婵落水的声音,闷闷的,像有人往水里扔了一块大石头。
林夜下意识地绷紧身体,脚尖向下,手臂夹紧,做好了入水姿势。
然后他也撞上了水面。
第一反应,疼!太痛了!
像特么的大卡车撞过来,而且是那种百吨王,满载。
从四十八米的高度砸下来,水面硬得像水泥地,冲击力从脚底传到头顶,全身的骨头都在共振,五脏六腑像被人拿拳头攥了一下,耳朵里嗡的一声,世界变成了闷的。
第二反应是冷!
一瞬间就可以感受到那种冷。
大晚上的江水,冰凉刺骨,像无数根针同时扎进皮肤,冷得人头皮发麻,每一根头发丝都在往下坠,人一下子精神了,对痛感更加敏感,刚才被水面撞击的地方像火烧一样。
紧接着,冲击力把林夜带到了更深的水位,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,分不清上下左右。
鼻子里面窜进去水,酸涩辛辣,刺激得脑壳疼,他下意识张开嘴想呼吸,狠狠地灌了一大口水,喉咙像被人掐住了,肺像要炸开。
林夜还有一点神智,他告诉自己,不能慌,慌就死了。
这特么的就是跳江的感觉了吧……浑身难受得要命,多处应该骨折了,但他还是一咬牙,朝着水面游上去,手脚并用,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蛤蟆。
头露出水面的那一刻,他大口大口地呼吸,空气灌进肺里,带着江水腥甜的味道,舒服多了。
他赶快把鞋子蹬掉,衣服脱掉,一层一层往下扒,动作又快又狠,像蜕皮。
衣服吸了水太重了,不脱掉他连浮都浮不起来,然后立马转头寻找王清婵,脖子转了一圈,江面上黑漆漆的,什么都没有。
可见度太差,只有头顶四十八米高的桥上有几盏昏暗的路灯,光从那么高的地方照下来,散得七七八八,到水面上只剩几个模糊的光斑。
水流很急,从上游往下游冲,带着林夜的身体往下游漂。
这座大江宽度近一千米,他在最中间,距离两边岸边都是五百米起步。
五百米,在泳池里不算什么,在江里是另一个概念。
水温低,水流急,没有休息的地方,体力消耗比平时快三倍。
林夜心里其实也有恐惧,但他知道自己必须加快速度,体温在下降,体能也在下降,每一个因素都可以随时杀死自己。
他深吸一口气,根据刚才听到的落水声音,判断了一个大概方位,钻了下去。
在水下睁开眼睛,疼,江水刺激得眼球发酸发涩,什么都看不见,像蒙了一层黑布。
他伸出手在黑暗中乱摸,什么都没有,浮出水面换了口气,又下去,换个位置,还是没有。
第三次浮出水面的时候,林夜已经感觉自己体能下降了一半,手臂开始发酸,腿也开始发沉,呼吸变得又急又短。
他心渐渐沉了下去,再找不到,自己也得交代,哪怕找到了,怎么游过去岸边也是个问题。
但他顾不上这么多了,一咬牙,再次换了个位置,扎了个猛子。
水下还是什么都看不见,林夜伸出手在前面划拉,手指碰到了什么东西,软乎乎的,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,像是泡了很久的烂木头。
他没理,继续往前摸,手背被什么东西刮了一下,火辣辣的疼,应该是被水下的树枝或者铁丝划伤了,血腥味在水里散开,引来更多冰冷的水往伤口里钻。
然后他的手指碰到了一团软乎乎的东西,有衣服,还有毛发。
林夜顺着往下摸,摸到了皮肤,外表很光滑细腻,就是美人专属的皮肤,他心里一喜——太好了,终于找到了!
双手紧紧抱住她,使劲往上抬,好家伙,这清婵怎么有点胖,可手感太好了吧!软乎乎的!
他把她拖出水面,月光下,低头一看,愣住了……居然是一头猪!
一头穿着衣服的猪,不知道是不是失足落水的,已经被泡得肿了一圈,圆滚滚的,眼睛闭着,嘴微微张着,露出了几颗牙。
应该是上游住户的宠物猪,只不过怎么有长得这么大的宠物猪?
而且还给穿了衣服,红色的花褂子,勒得紧紧的,勒出好几道肉褶子。
林夜赶快松手,真特么晦气!那头猪又沉回了水里,咕嘟咕嘟冒了几个泡。
他喘着气,浑身在发抖,冷得牙齿打架,这是最后一次,如果没找到,他要立马自救了,不能再拖了。
林夜深吸一口气,使劲一钻,这次潜得很深,水压挤着耳膜,嗡嗡地响,水里没有可见度,他只能用手乱摸,像个瞎子。
脸撞到了什么东西,一只鞋,马丁靴!王清婵穿的就是这个。
总不能又是一个穿鞋的猪仔吧?他顺着鞋子摸到了腿,顺着腿往上摸,这次是了,一个完整的人。
她已经不动了,身体软绵绵地随着水流漂,挣扎都没有。
林夜把住她的身体,使劲往水面拉,有阻力,像被什么东西拽住了。
他蹬了几下腿,潜回去,在水下只能凭手感去摸,最后摸到她的头发被东西缠住了,应该是被水下的树枝或者树根挂住了。问题不大,只要扯开就好。
他顺着头发往下摸,摸到了绝对没想到的东西。
一只手!
五指张开,有的地方还有肉,有的地方只剩骨头,白森森的,在水里泡得发胀。
林夜没有心理准备,手指直接插进了那只手的指缝里,来了个十指紧扣!
不知道是不是错觉,他感觉那只手动了一下,像是握紧了他……
林夜的头皮炸开了!他猛地抽回手,心神失守,嘴里灌进来一大口水。
这里居然有一具尸体,他是真没想到,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恐惧从脊椎骨往上窜,冷和痛同时被放大,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。
他忍住恐惧和恶心,咬着牙再次摸回去,把王清婵的头发从那具尸体的手指里一根一根扯出来。
水里黏糊糊的,不知道是泥还是别的什么东西,扯到最后几根的时候,他有种自己在拆解什么东西的错觉,胃里一阵翻涌。
凭借肺里最后一点空气,他抱住王清婵,双腿使劲一蹬,倾尽全力把她拽出了水面。
“呼——”
林夜从来没觉得呼吸这么美妙,空气灌进肺里,带着咸腥的江水味,但每一口都像在喝仙露。
他大口大口地喘着,胸口剧烈起伏,随即低头看王清婵。
她闭着眼睛,脸色白得像纸,嘴唇发紫,头发贴在脸上,一缕一缕的,整个人软绵绵地漂在水面上。
林夜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,微弱,若有若无,像一根快要烧完的蜡烛。
好消息是还没死透,坏消息是距离死透差不多了。
他的手指再次在她鼻尖停了两秒,确认还有气,然后往下摸,按了按她的肚子。
坏事,鼓起来了,硬邦邦的,全是水。
林夜不再耽误时间,一只手从她腋下穿过去,托住她的下巴,让她的头仰起来,保持气管通畅。
另一只手划水,双腿蹬水,顺着水流一边往下游漂,一边往岸边靠。
水流很急,他根本游不过它,只能顺着它的力量,走切线,一点一点地往岸边的方向蹭。
太累了,胳膊像灌了铅,划一下都费劲,酸得像被人拧过的毛巾。
腿也快蹬不动了,每一次蹬水都在抽筋的边缘试探。
他太想停下来睡一会儿了,水温凉得刚刚好,像一张冰做的大床,躺上去就能睡着,再也不用费力……
他知道那是体温过低的征兆,身体在让他放弃。
林夜咬了一下舌头,血腥味在嘴里散开,疼让他清醒了一点。
他又咬了一下,更用力,舌尖破了,血顺着嘴角往下淌,混着江水,分不清是咸的还是腥的。
王清婵突然咳嗽了一声,声音不大,闷闷的,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一口气。
林夜听到这一声咳嗽,眼泪差点掉下来,天籁之音啊!
他摸了摸她的脸,冰凉,没有血色,但她在咳,她的手也在水里动了动,很轻,像是不受控制的神经反射。
“清婵,醒醒。”
林夜拍她的脸,“这里不是睡觉的地方。”
没有回应,她还在,但意识没有回来。
林夜不再叫她,攒着力气往岸边游。
这时候他们已经漂过了大桥,江面比桥下更开阔,两岸的树影在月光下黑黢黢的,像两排沉默的巨人。
水流缓了一些,但气温更低了,江风从水面上吹过来,吹在湿透的身上,冷得像刀子割肉。
林夜一边游一边想,这水里不知道还有没有别的东西,比如刚才那只手,他不敢往下想,越想越瘆人。
人对未知永远恐惧,更何况他刚刚还在水底下跟一具尸体十指紧扣。
千辛万苦,脚终于踩到了底。
是泥沙,软软的,陷进去半只脚,林夜踉跄着把王清婵拖上岸,俩人像两滩烂泥一样倒在江边的滩涂上。
滩涂全是泥,又软又滑,他的膝盖陷进去,手掌也陷进去,爬起来跪着,把王清婵翻过来仰面朝上。
周围是一片树林,黑乎乎的,一盏灯都没有。
月光被树冠遮住了大部分,只有几缕从缝隙里漏下来,落在泥地上,像碎银子。
这里附近应该没啥人,林夜顾不上那么多,双手交叠按在王清婵的胸口,开始心肺复苏。
一下,两下,三下……按到第十下的时候,她嘴里涌出来一些水,不多,顺着嘴角往下淌。
林夜捏住她的鼻子,托起下巴,嘴对嘴吹了一口气。
她的嘴唇冰凉,软软的,像两片被水泡过的花瓣。
吹完气,再按,按了三十下,再吹两口……
屁用没有!她不醒,水也不怎么出来。
林夜停下来喘了口气,又接着按,这活真的费体力,每按一下都要用全身的重量压下去,胳膊在抖,手腕在酸,但他不敢停。
按着按着,他才注意到手掌下面的触感,她的胸口特别软,额~特别大!
平时裹得严严实实根本看不出什么,她大衣吸水太重,他早早就脱下来扔水里了。
剩下的衣服也在水里冲得七零八落,现在她身上只剩下薄薄的一层内衣,湿透了贴在身上,勾勒出浑圆的轮廓……
大心脏……又大又白,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。
但这时候哪有心思管这个,林夜转过头,继续按。
又按了二十多下,停下来捏住她的鼻子,低头做人工呼吸。
她的嘴唇依旧冰凉,但软,带着江水咸腥的味道,他吹了两口气,抬起头,再按。
还是屁用没有!
林夜停下来,跪在泥地里大喘气,浑身在发抖,不是因为冷,是因为累,是因为肾上腺素退去之后全身都在抗议。
他看了看四周,黑漆漆的树林,没有一个人影,没有一户人家。
他扯开嗓子喊了几声,声音在夜色里传出不远就被树冠吸收了,连个回音都没有。
口袋里的手机也不在了,不知道落水的时候就掉了还是在水里被冲走了,想找人帮忙都费劲。
他坐着大喘气,看着她。
王清婵静静地躺在泥地上,月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,落在她脸上。
她真的很美,五官精致,比例恰到好处,闭着眼睛的样子很安详,像睡着了一样。
但脸被江水泡得发白,嘴唇没有血色,头发散在泥里,缠着水草和泥沙。
一眼看上去就知道是美人,是那种让人心疼的美,不是那种让人想占有的美
林夜不甘心,这人不能就这么死了,不值得。
她受了那么多苦,熬了这么多年,今天真相大白,还没来得及报仇,还没来得及重新活过来,就死在这条江里,太不值得了。
他深吸一口气,直起身来,一咬牙,抡起巴掌,狠狠地扇了过去。
“啪——”
那一声在夜空中格外清脆,像有人在树林里放了个炮仗。
王清婵的头被打得偏向一旁,脖子歪过去,长发甩到了另一边。
她咳嗽了一下。
林夜心里大喜过望,有戏!
他抡起巴掌,又是一下,比刚才还重,手掌都扇麻了。
“啪——”
王清婵又咳嗽了一声,嘴里涌出来一些水,顺着嘴角往下淌。
林夜找到窍门了!
他翻身上去,骑在她身上,双腿夹紧她的腰,左右开弓,夺命大巴掌,一左一右,一左一右,啪啪啪啪,像在扇一面鼓。
一边扇一边喊,嗓子都喊劈了:“醒来!死鸡毛!快醒来!你是不是煞笔!你家人咋办!”
扇了十几下,手都扇肿了,王清婵又没了动静。
林夜停下来喘了口气,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,红通通的,火辣辣的疼。
他一狠心,往手上吐了口唾沫,搓了搓,胳膊抡圆了,使出了吃奶的力气,狠狠地抽了过去。
“啪——”
这一巴掌太用力了,林夜整个人的重心都被带偏了,差点从她身上滑下去,他的腰扭了一下,赶紧撑住地面才稳住。
王清婵猛地侧过头,嘴里喷出一大口水,像拧开了水龙头,水从她嘴里涌出来,混着泥沙和泡沫,流到泥地里,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。
林夜赶快翻下身来,跪在她旁边,双手按在她肚子上,用力往下压,往外推。
王清婵又呕了几口,肚子慢慢瘪了下去,软了下来。
他把她侧过身来,拍她的背,让她吐得更干净一些。
然后使劲摩擦她的手臂和腿,怕她的体温继续往下降。
他的手在她冰凉的身体上来回搓,搓得皮肤发红,热量从摩擦中产生,一点一点地渡过去。
王清婵长长地吸了一口气。
不是那种咳嗽,不是那种呕吐,是那种真正的、从肺部深处涌上来的呼吸,像一个人在憋了很久很久之后终于浮出了水面,声音粗糙,沙哑,但有力。
林夜一屁股坐在泥地里,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。
他把她从泥地上捞起来,让她的头枕在自己的腿上,靠在胸口,用体温暖着她。
等了很久……
王清婵的眼睛睁开了,慢慢眨了几下,瞳孔从涣散到聚焦。
她看着头顶的树冠,看着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的月光,看着远处黑黢黢的江面。
她四肢还不能动,像一个刚从梦里醒来的人,身体还留在梦里,意识已经回来了。
她不解地眨了眨眼,看到林夜的脸,又看了看周围,树林,泥地,月光,江水……
又看了看自己,身上湿透了,内衣凌乱的贴在身上,衣不遮体……
“林老师?”她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怕惊动什么,还带着一丝沙哑,“怎么是你?这是哪里?”
林夜靠在身后的树干上,气喘匀了,声音还是有点飘:“这是阴曹地府的幽冥河,前面就到奈何桥了。”
他低头看她,嘴角扯了一下,“是不是有点冷?等会记得多喝两碗孟婆汤,暖暖身子。”
王清婵下意识地点了点头,眼睛还在四处打量,真的在考虑这话。
“林老师,你怎么也在这里?”
林夜低头看着她,面无表情:“我特么的顺路路过。”
王清婵闭上眼睛,像是在回忆什么。
林夜没有打扰她,就这样让她枕着自己的腿,看着远处的江水。
月光在水面上拉出一条银白色的长带子,从江心一直延伸到岸边,随着水波轻轻晃动。
过了很久,王清婵睁开眼睛,眼角有泪,她的嘴唇动了动,声音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,又轻又涩。
“林老师,是你救了我吗?”
林夜低头看着她,目光平静。
“还好你没有说为什么不让我去死!
不然我真的怕忍不住掐死你。”
王清婵愣了一下,然后她笑了,不是那种礼貌的、淡淡的、像画一样的笑,是那种从心底涌上来的、压不住的笑。
她嘴角往上弯,眼睛弯成两道月牙,鼻头皱了一下,很轻,很美,只有林一个人见过的美。
“你跳江本就不是为了自杀,只是想洗干净。”
林夜看着她,“净沅江你也跳了,恭喜你,洁净重生了。”
王清婵又笑了笑,眼角的泪更多了,顺着太阳穴往下淌,流到耳朵里,但她点了点头,很轻,但很确定。
然后毫无征兆的,林夜一巴掌扇了过去。
“啪——”
这一次没有救人的急迫,没有赌命的侥幸,是认真的。
王清婵的脸被打得偏向一边,嘴唇撞到牙齿上,嘴角沁出一丝血。
她愣住了,睁大了眼睛,瞳孔里全是不可置信。
“这一巴掌,是替你父母打的。”
林夜的声音不大,但很沉,“不孝之人!就因为这狭隘的贞操观,就自寻短见,简直可耻。
你父母就不应该把你生出来,你也不是来报恩的,你死了一走了之,可他们呢?
你爸车祸走了,你妈呢?你爷爷呢?你把痛苦留给别人,百善孝为先,你真就一点善心都没有吗?”
王清婵怔怔地看着林夜,她看着他,嘴唇在抖,眼眶里全是泪,但泪没有掉下来,嘴角的血顺着下巴往下淌,滴在泥地上。
“这一巴掌,是替你自己打的。”
林夜第二巴掌又扇了过去,声音比刚才更重,“不知道懂得爱护自己的生命,你的身体跟着你真是倒霉,一点小事就想不开,这就是自私!”
王清婵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……
“这一巴掌,就是打你懦弱,被人欺负、被人算计,不敢反抗、不敢声张,只会自己憋着忍着,把委屈往肚子里咽,把自己活成任人宰割的羔羊。”
第三巴掌落下,力道收了三分,却更诛心。
王清婵的身体晃了一下,但她没有躲。
“这一巴掌,打的是你执迷不悟,一错再错,不知回头,明明有路不走,偏要往泥坑里钻。
自杀你以为是最后的体面,其实是毫无尊严的事情!你连尊严都不要,活得窝囊,活得廉价!”
他看着她红透的脸,看着她嘴角的血,看着她眼里不停往下掉的泪。
“今天打醒你,是让你记着,人生碰到了难事,不是只有死路一条。”
三个巴掌,三记警钟。
一巴掌敬父母,一巴掌敬自己,一巴掌敬前路。
打得有理有据,打得她哑口无言,也打得她幡然惊醒。
王清婵没有捂脸,她怔怔地看着林夜,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。
嘴唇在抖,下巴在抖,连睫毛都在抖。
她没有哭出声,但她的整个身体都在哭,从最深处往外涌,像是要把五年的委屈、五年的痛苦、五年的沉默、五年的黑夜,一次性地从骨头缝里挤出来。
她动了,没有力气,但还是动了。
她从林夜的腿上翻过身来,额头抵在泥地里,双手撑着地面,肩膀一耸一耸的,声音终于从喉咙里挤了出来。
不是嚎啕,不是尖叫,是那种被压抑到极致之后终于松开的、像堵了很久的洪水终于冲破了堤坝的哭声。
她哭得像个孩子,什么都不管了,什么都不顾了,额头抵着泥地,泥水糊了一脸,混着眼泪和血,声音沙哑、粗糙、毫无美感。
但真实,倔强,执拗。
所有伪装的坚强、所有藏在长袖底下不敢示人的伤疤,在这一刻全部打破了,像一面墙倒了,灰尘满天,砖块散落一地。
林夜等她哭了一会儿,等那个声音从最高处慢慢落下来,等她哭到只剩下抽泣声了。
他伸出手,轻轻揽住她的肩膀,把她从泥地里拉起来,拉进自己怀里。
王清婵没有推,没有躲,她把脸埋进林夜的胸口,双手抓住了他的衣服,攥得很紧,指节泛白。
她在他怀里,像个小孩子,瘦削的肩膀还在微微发颤。
林夜的手搭在她头上,轻轻摸着她的头发,一下,一下。
月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,照在两个人身上。
过了很久,久到林夜打了一个冷战。
王清婵抬起头,眼睛红肿,鼻头红肿,脸上还残留着泪痕和泥痕,黑一道白一道,脸上那大巴掌的红印还没退,清晰得很。
“林老师,谢谢你。”
她的声音还带着哭腔,但稳了很多,“我醒了,我不会再干傻事了。”
她低下头,犹豫了一下:
“那……别人真的不会嫌弃我吗?”
林夜心里揪了一下,他知道,她已经找回了一些自己,也想通了不少,但这种事不是几个巴掌就能彻底打掉的。
女生发生这种事,最害怕的就是别人的目光和看法,身体脏了,灵魂脏了,配不上别人了。
这是无数类似案例里反复出现的心理创伤,比身体上的伤更难愈合,会在无数个深夜突然冒出来,在想要靠近别人的时候突然冒出来,在你以为已经过去了的时候突然冒出来。
有人被强奸后不敢报警,不是因为怕报复,是怕别人知道。
有人被性侵后不敢告诉家人,不是怕家人不信,是怕家人用那种眼神看自己。
有人被猥亵后不敢声张,怕别人指指点点,怕被人说“苍蝇不叮无缝的蛋”,怕被人问“你当时穿的是什么”。
那些受害者从始至终没有做错任何事,却要背负一辈子的羞耻。
她不是怕死,她怕活着被人指指点点,她不是不想活,她怕活在一个用异样眼光看她的世界里。
月光下,她真的很美,眼睛红肿,嘴唇苍白,脸上还有巴掌印,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侧,狼狈不堪,但有一种让人心碎的美。
睫毛上挂着泪珠,在月光下一闪一闪的,眼睛清澈见底,我见犹怜。
林夜看着她,声音不大:“不会有人嫌弃你。”
她的眼睛亮了一下,像有人往里面扔了一颗火星子。
但那种亮没有持续多久就暗了下去,像火星子掉进了水里。
“你是为了安慰我才这么说的。”
她声音又轻又飘,像风吹过水面。
林夜看着她的眼睛,然后低下头,慢慢靠近。
王清婵睁大了眼睛…瞳孔里映着月光,映着他的脸。
她看着林夜靠近的轮廓,睫毛颤了一下,没有躲,没有闭眼,她就那样睁着眼睛,看着他。
两个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,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温度。
林夜说:“不会有人嫌弃你,我证明给你看。”
说罢林夜低头吻了她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