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上,依旧是南初开车。
林夜靠在副驾驶,帽子压得低低的,车窗外的雨丝斜着往后飘。
“咱们下一站去哪?”
南初目视前方,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:“看你想去哪,不过我猜,你肯定不想去景点,对不对?”
林夜侧过头看了她一眼:“该说不说,这有脚气的女生,脑子还挺聪明,难不成有啥联系?要不要做个课题研究?”
南初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,她有一个冲动,想直接一拐方向盘,来个车毁人亡,同归于尽。
她发誓,这辈子第一次被人说有脚气!虽然是事实,但那是意外!但这个坏人还一直说一直说,我不要面子的吗?
她努力平复心情,深呼吸,再深呼吸!脾气再好的人也能被林夜气得像母夜叉。
刚刚那个唱《老街》的温柔阳光男孩儿肯定不是他,这才是他的本体。
哼,气死了!
她咬着嘴唇,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,尽量保持着礼貌:“林夜老师……带你去江边吧。”
她此刻被欺负得急了又委屈的样子,比平时端着的模样更惹人。
脸微微鼓着,睫毛颤着,像一只被踩了尾巴还在努力维持体面的猫。
林夜看了她一眼:“也行。”
路上,雨时大时小。
南初这个女司机,心情起伏太大,一脚油门一脚刹车,车一顿一顿的,像在跳一种很奇怪的舞。
林夜刚开始还能忍,后来胃里开始翻涌,像有人在他肚子里荡秋千。
他脸色发白,手抓着车门把手,指节泛白。
“停一下。”
他的声音有点发飘,“我快扛不住了。”
南初找了个路边空地停下来。
林夜拉开车门冲下去,蹲在路边一棵树底下。
南初从车里拿了一瓶水走过去,声音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:“林老师,你没事吧?”
那丝小心翼翼的底下,藏着一丝快藏不住的幸灾乐祸。
林夜漱了漱口,站起来,面色发苦:“你这驾照是怎么拿到的?快让你弄散架了,开碰碰车学的驾照也没这么离谱啊。”
南初笑了笑,这次是真的笑,嘴角弯弯的:“林老师,不好意思,开车开得少,你好点了吗?”
“多少年没晕过车了,今儿算是栽你手里了。”
林夜把水瓶递给她,“歇会儿吧。”
路边有个小山坡,冬天的岭南依旧是绿的,不是那种浓烈的绿,是浅浅的、湿漉漉的绿,像被雨水洗过一遍。
山坡上长满了不知名的野草,偶尔有一两朵小花倔强地开着。
山脚下有个遮雨棚,铁皮顶,四周没有墙,里面摆着两条长凳,漆皮剥落,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。
林夜和南初走过去坐下,雨棚的顶在头上滴滴答答地响。
林夜靠着柱子缓了缓,脸色慢慢恢复过来。
他看了看四周,雨丝、绿草、远处的山影,空气里有泥土和草木混在一起的味道。
“就这吧。”他说。
南初愣了一下:“啊?就这干嘛?”
“钻小树林,去吗?”
南初不可置信地看着他,脸慢慢红了,摇了摇头。
林夜看了她一眼:“不去那还不开播,等啥呢?”
南初:“……”
手机架好,镜头亮起来。
直播间瞬间涌进几十万人,弹幕像开了闸的水。
【还知道回来!刚刚唱完老街你就跑!这又是哪里!】
【哇林老师都半个多小时了,你去哪了!】
【能不能路上也开播啊,哪怕开车、哪怕走路、我也想看!】
【我等了你半个多小时你知道我这半小时怎么过的吗!】
【前面那个,你刚才不是说你哭了半小时吗】
【林老师你是不是又偷跑,文旅局的人还在找满世界你!】
林夜凑近镜头看了一眼弹幕,又靠回去:“这是哪里?我也不知道。
就路边一个小山坡,大家看到了,景色还不错,将就看吧。”
弹幕正在刷,山坡下传来一阵老旧电瓶车的声响,吱吱呀呀的,像有人在拉一把生锈的二胡。
声音越来越近,电瓶车停在坡下,车身上溅了不少泥点子,踏板上放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。
男人先下车,撑开一把旧伞,绕过车头去接后座的人。
两个人都淋了点雨,但还是笑。
男人一身平价薄西装,深蓝色,料子一般,熨得还算平整。
女孩从后座下来,身上穿着一件白婚纱,款式简单,没有长长的拖尾,没有满身的亮片,就是简简单单的白,领口有几朵小花。
裙摆被雨打湿了一截,贴着腿,她不以为意,一手提着裙角一手接过伞。
男人叫陈强,女人叫苏晓燕,同村,一起长大,今天都休息。
两个人抽空过来,想在这片安静的山坡上拍几张结婚照。
两个人共撑一把旧伞站在坡下,手机举得高高,脸凑在一起,怎么拍都只能拍到两张挤在一起的大脸,拍不到身后的绿坡和雨丝。
试了好几次,两个人对着手机屏幕笑,笑得无奈。
陈强抬头看到坡上的遮雨棚,也看到了林夜和南初,犹豫了好一会儿,才牵着苏晓燕走上来。
他走到南初面前,声音不大,带着一点腼腆:“不好意思,打扰一下,能麻烦帮我们拍张合照吗?我俩今天结婚。”
南初看了看林夜,林夜点点头,于是她站起来,温柔地笑了笑,接过手机:“可以。”
细雨绿树间,她帮他们拍了好几张,蹲下来拍,站起来拍,换角度拍。
苏晓燕的婚纱在镜头里白得发亮,陈强的西装被雨打湿了肩头,他没有在意,一直笑。
直播间里也看到了。
【好浪漫啊,雨天出来拍婚纱照】
【好般配的一对,新郎好憨,新娘好美】
【怎么都没有请个摄影团队啊】
【去看看眼睛吧,骑着电瓶车、穿着廉价婚纱,还请摄影团队?疯了吧】
【廉价怎么了,人家幸福就行了】
【幸福又不能当饭吃】
【你管人家呢,人家两口子开心就行】
弹幕里有人争,争了几句,又没人争了。
拍完照,两个人连连道谢。
苏晓燕从布包里拿出一包红纸包着的喜糖,拆开,递了一颗给南初,又递了一颗给林夜。
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:“沾点喜气,谢谢你们。”
林夜接过喜糖,笑了笑说:“恭喜,这边有位置,不赶时间的话坐会儿吧,躲躲雨。”
两个人有点不好意思,看了看那两条长凳,又看了看林夜和南初已经坐得很宽松,点了点头,挨着坐下来。
陈强把伞收了靠在柱子上,伞尖往下滴水,苏晓燕把裙摆理了理,不让它湿在地上。
林夜看了一眼还在直播的手机,转过来说了一句:“对了,我们这边在直播,你俩要是介意的话,我可以把镜头挪开,你们随便聊,不用管我。”
两个人自然知道直播是啥,虽然上网玩手机的时间不多,但也知道互联网。
只不过对林夜,是真不知道,或许在网上刷到过这个名字,但不关注,吃饱肚子、挣到钱,这是第一位的。
陈强摆了摆手,性子老实随和:“没事没事,不介意的。”
苏晓燕也轻轻摇头,抿着嘴笑了一下,示意没关系。
南初顺势问了一句:“看就你们两个人,今天结婚,大喜日子,家里人没陪着一起来吗?”
两个人都沉默了一下,没有立刻接话,像在想该怎么说。
陈强搓了搓手,手心粗糙,指关节粗大:“我俩一个村的,老家离得不算太远,就是……都在这边打工。”
林夜问:“那既然不远,怎么不回去办?”
陈强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,觉得有些事说出来也挺好的,毕竟憋了挺久了。
“我家里条件一般,没啥钱,所以很早就出来外地干活了。
其实也攒了点钱,咬咬牙也能办几桌热闹的宴席。”
他顿了一下,笑了一下,“晓燕拦住了,说不差那顿酒席,有这个钱,还不如留着结婚后用呢。”
林夜说:“那你挺幸福啊,你妻子很持家,我都羡慕了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放轻了一点,“恭喜。”
陈强憨憨地笑了,挠了挠头,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:“就是让晓燕跟着我吃苦了。”
林夜又问晓燕:“你家里能愿意吗?你爸妈能答应?不得心疼啊。”
苏晓燕的手指在婚纱的裙摆上慢慢捋着,声音不大,但很稳:“我家里肯定心疼,但不是因为我嫁了人心疼,是没能嫁他们满意的人心疼。”
她抬起头,眼底有一点倔强,“他们想让我嫁去镇上,给我找了个条件好的,还是个二婚的,有个孩子,让我去给人家做后妈。”
她停了一下,“我家里就是图对方有钱,彩礼高,能帮衬家里,然后拿着彩礼给我弟弟娶媳妇。”
林夜说:“还好你不是扶弟魔。”
两个人:“???”
“额……没啥。”
林夜摆了下手,“所以你俩就决定先斩后奏?”
陈强接过话,声音沉了一点:“我俩从小一起长大,互相喜欢很多年了。
就是她家一直看不上我,嫌我家境差,没稳定本事,一直不同意。”
苏晓燕点点头,眼底藏着一点倔强,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比她的婚纱还要亮。
“我不想一辈子被安排,不想随便找个人凑合过日子,不喜欢的人,条件再好也没用。”
林夜看着陈强,语气不像是说教,更像是在说一件他早就想明白的事:“你真是好命啊。
但要记住,要是没房没车,还能有个姑娘要嫁给你,就拒绝了吧。”
陈强愣了一下:“为啥?”
“她不懂事,但你要懂事……”
直播间里安静了一瞬。
陈强的眼神暗了下去,像被人点中了某个他自己都不愿碰的地方。
苏晓燕没有说话,但她把手覆在陈强的手背上,手指收紧,扣住他的指缝。
林夜看着他们,没停顿太久:“没拒绝也没关系。”
他的语气松下来,“当初奔着车子房子结婚的,现在基本都离了。
不图什么的,现在反而都有了。
恭喜你俩啊,所谓夫妻同心,其利断金,所以我看好你们俩!”
苏晓燕的眼泪差点掉下来,但嘴角一直有笑。
陈强的眼眶红了一瞬,抿着嘴,什么都没有说,把苏晓燕的手握得更紧了。
南初在旁边松了一口气,刚刚紧张得不行,揪心得很,生怕林老师要把这对小夫妻拆散了,她的手从膝盖上放下来,手指慢慢舒展开。
弹幕也在喘气。
【好家伙,林老师你这大喘气,我冷汗都出来了】
【我以为他要说“你配不上她”,吓死我了】
【前面那个,我也以为】
【林老师说话永远先扎一刀,再给一颗糖】
【那颗糖是真甜】
林夜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,声音放得更轻了:“看得出你俩感情真好。”
苏晓燕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婚纱,手指摸着裙摆上那几朵小花,声音轻轻的:
“我说租个婚纱,阿强不让,说结婚就一次,必须买新的,图个好彩头。”
陈强在旁边憨憨地笑:“我说买个好的,一辈子就一次,奢侈一回。
她不愿意,就在网上买了个一百多的,说意思到了就行,说两个人好好过日子就行。”
两个人相视一笑。
苏晓燕的手还放在那件一百多块的婚纱上,摸着白纱,手指轻轻滑过裙摆。
直播间里安静了好一会儿才有人发弹幕。
【一辈子就一次,一百块的婚纱,穿在她身上,比谁都好看】
【最初爱情的模样,就是这样的吧】
【她穿的是婚纱,不是价格】
【我结婚的时候穿了八千块的婚纱,现在离婚了,婚纱还在,人没了】
【前面那个姐妹,有点狠】
【我不羡慕那些豪华婚礼,但我羡慕他们】
林夜看着他们,嘴角带着一丝笑,就是很平和的、带着温度的笑,这也勾起了他的回忆,谁内心没有最初爱情美好的模样呢……
“还没办婚礼仪式吧,来吧,我当一次司仪,给你俩来一场,也算圆满了。”
两个人愣了一下,陈强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惊喜,又从惊喜变成了不好意思。
苏晓燕的眼睛亮了一瞬,又暗了一下,低下头,手指绞着裙角。
林夜一眼就看穿了:“怎么,害羞?还是担心我的业务能力?”
两个人连忙摆手,陈强说:“不是不是,就是……会不会太麻烦你了?”
苏晓燕小声接了一句:“你先说好多少钱,太贵了我们可请不起。”
林夜从兜里摸出那颗还没吃的喜糖,剥开,塞进嘴里,鼓着腮帮子嚼了两下:“已经给过了,就这个。”
两个人看着他,看着他嘴里那颗糖,一时没说出话来。
直播间有人发了一条弹幕:“林老师的出场费是一颗喜糖。”
下面跟了一整排。
【最贵的出场费,也是最便宜的出场费】
【林夜这辈子上过那么多台,这个舞台最简陋,但他站得最认真】
林夜站起来,把帽子扶正:“那就事不宜迟,现在正是好时候。”
他指了指手机,“我是个小主播,直播间里有点人,一起来见证这场婚礼,你们不介意吧?”
两个人没有多想,也没有去看屏幕。
他们不知道屏幕右上角的数字已经跳到了五百万,以为林夜真的就是个小主播。
不然怎么会在这荒山野岭直播,哪里想得到,这特么是顶流林夜!
陈强认真地点了点头,语气诚恳:“不介意,那我等等也去你直播间给你刷个飞机,祝你直播越来越顺利,早日成为大主播。”
直播间又炸了。
【好一个我是小主播】
【好一个有点人】
【好一个早日成为大主播】
【两口子是真不知道对面是谁啊】
【他们不知道对面是谁,但说的话比任何粉丝都真诚】
【我要哭了,这是什么神仙互动】
婚礼简陋,没有舞台,没有灯光,没有音响。
头顶是铁皮雨棚,脚下是不平的泥地,身后是雨丝织成的幕布。
司仪是临时起意的,新郎新娘是穿着平价西装和一百多块婚纱的打工仔。
但林夜站起来的那一刻,手里的东西比任何话筒都重。
他站在雨棚边上,面朝他们,没有看镜头。
“雨为媒,山为证,今天这场婚礼,没有宾客,没有酒席,没有任何排场。
但有的是满山坡的风雨来见证。”
他声音不大,但很稳。
“新郎陈强,新娘苏晓燕,今天你们在这里结为夫妻,往后日子可能苦,可能甜,可能下雨,可能天晴。
但只要你们还牵着手,这世上就没有过不去的坎。”
南初站在旁边,眼眶红红的,她看着苏晓燕身上的婚纱,一百多块,简单得不能再简单。
但她穿着那件婚纱站在雨里的时候,比她在任何杂志上看到的婚纱大片都好看。
她摸摸自己的脸,有点烫,心口有什么东西在跳。
【这场婚礼没有亲朋好友,但有几百万人在看】
【没有一桌酒席,但比我看过的任何婚礼都动人】
【不懂就问,这是全网最穷的婚礼吗】
【穷的不是钱,穷的是那些只有钱的人】
【前面那个说得好】
林夜顿了顿,声音里带了一丝笑意:
“夫妻对拜,一鞠躬。
一生一世永相爱,谁先抬头谁买菜。”
陈强弯着腰,苏晓燕也弯着腰。
两个人谁都不抬头,像是较上劲了。
南初在旁边笑得捂嘴,肩膀轻轻抖。
弹幕笑成一片。
最后还是陈强先抬起头,憨憨地笑,南初看得直笑,弹幕更是一片欢乐。
林夜接着说:“夫妻对拜,二鞠躬。
来生还要共相伴,谁先抬头谁做饭。”
两个人又弯下腰。
这次苏晓燕先抬了头,笑得眼睛弯弯的。
林夜点头:“不错,这才叫夫妻。”
他声音里带了笑意:“夫妻对拜,三鞠躬。
幸福生活比蜜甜,谁先抬头谁管钱。”
话音刚落,两个人同时抬起了头,快到像是早就准备好了。
苏晓燕笑得眼睛弯弯,陈强憨憨地笑,两个人对视了一眼,没忍住,一起笑了。
陈强笑着笑着又把腰弯下去了。
弹幕笑炸了。
【一秒钟都不带犹豫的,这就是人性!】
【前面那个说人性的你闭嘴!】
【管钱这件事,不需要商量,不需要犹豫】
【陈强:我虽然憨,但我不傻】
【晓燕抬头的那一瞬间我看到了未来家庭财政部长】
南初也忍不住笑出声来,她笑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,睫毛轻轻颤着,嘴角往上弯,整个人从昨晚到现在第一次笑得这么开。
“林老师从哪里学来的这些啊。”她小声嘟囔了一句,声音被雨声盖住了,只有她自己听见。
“三拜礼成。”
林夜的声音响起来,“恭喜二位,正式结为夫妻。”
他往后退了一步,“新郎可以拥吻你的新娘了。”
两个人有点害羞。
陈强搓了搓手,苏晓燕低下头,红着脸,手指绞着裙角。
林夜看了一眼手机镜头,又看回他们:“合法的,怕什么,这又没啥人。”
直播间。
【对,没啥人,就六百多万】
【六百多万人看着你们接吻,别紧张】
【陈强你倒是亲啊!全国人民都看着呢!】
陈强红着脸往前走了半步,苏晓燕红着脸抬起头。
两个人笨拙地靠近,嘴唇碰了一下,像两只刚学飞的小鸟,翅膀还没长硬就急着往天上扑。
旁边有掌声,林夜和南初在鼓掌,轻轻的,一下一下。
雨棚外面雨声哗哗的。
“恭喜,见证了你俩的婚礼。”
林夜把声音放轻了一些,“给你俩唱首歌吧,算新婚礼物,哪个婚礼都得有首歌吧。”
两个人对视一眼,连忙道谢,苏晓燕的眼眶又红了,这次是高兴的。
南初拿过来吉他递过去,林夜接过,套上背带,站起来,走出雨棚。
雨丝落在他帽檐上,肩膀上,吉他琴身上。
他站在雨中。
“你们的故事,简单,真挚。
其实太多人到最后都会输给现实、输给家里的安排,委屈自己将就一生。
你们明明可以选一条轻松安稳的路,却偏偏愿意跟着本心走,敢拒绝,敢选择,敢为自己的爱做主。”
他顿了一下,声音放得很轻,但很认真,“了不起!让人羡慕!
一首新歌,《敢爱敢做》,送给你们。”
手指落下去了前奏炸裂,不是温柔不是走心,是燃烧。
雨水打在琴弦上溅起细碎的水花,林夜的手指在琴颈上飞速移动,每一个音符都像在燃烧。
他开口,声音没有被雨压住,反而借着雨势冲上了天际。
街边焦急的我 餐厅忧郁的你
隔片沙玻璃 两眼带些伤悲
交通灯边的我 紧抱深爱的你
听呼吸声 确已急速到死
他的声音和之前完全不一样,之前唱《老街》的时候,像是坐在巷口慢慢摇着扇子跟你聊天。
现在像站在山顶迎着狂风喊出憋了一辈子的话,不是喊,是唱,但比喊还有力。
天色暗了下来,大块的乌云从远处压过来,把整片天空吞了进去,雨更急了,不是下,是倒。
南初站在雨棚里,整个人僵住了,吉他声、雨声、雷声,和着林夜的声音一起砸过来,她的手慢慢抬起来捂住嘴,指尖冰凉,嘴唇在抖。
冷雨扑向我 点点纷飞
千吨高温波涛 由你涌起
个个说我太狂 笑我不羁
敢于交出真情 哪算可鄙
闪电劈开天幕,白光照亮整片山坡。
林夜的影子在雨中被拉得又长又远,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狂风撕扯却不倒的树。
吉他声混着雷声,一声比一声高,一声比一声炸。
陈强站在雨棚边上,眼眶通红,苏晓燕站在他旁边,眼泪已经流下来了,她的婚纱被雨打湿了裙摆,但她没有缩回去,反而往前走了半步,走出雨棚。
陈强跟着她往前走,两个人肩并肩站在雨中,雨落在他们身上,落在婚纱上,落在西装上。
狂抱拥 不需休息的吻
不需呼吸空气 不需街边观众远离
微雨中 身边车辆飞过 街里路人走过
交通灯催促过 剩下独是我跟你
陈强转过身,一把抱住了苏晓燕,抱得很紧,像怕她被风吹走。
苏晓燕的手攀上他的背,婚纱的裙摆被雨打湿了贴在腿上,她不管。
两个人在大雨中拥吻,雨水顺着他们的脸颊往下淌,分不清是雨还是泪。
直播间炸了。
弹幕一层叠一层,根本看不清在说什么。
【这是林夜???这是林夜???他还能这样唱???】
【我鸡皮疙瘩起来了,从头到脚】
【从来没听他唱过这种歌,从来没听过!】
【他在雨中唱,在大雨里唱,在闪电底下唱!】
【我这辈子没看过这样的直播,这辈子不会再有了】
【他唱的不是歌,是把这对新人的爱情喊给全世界听】
【那个闪电配合林夜的高音,绝了!】
南初再也站不住了,她从雨棚里冲出去,站在雨里,浑身发抖,不是因为冷,是因为从心脏往外涌的某种东西。
她被包裹在声音里、雨声里、雷声里,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。
她想谈恋爱了!活了二十多年,第一次这么想,不是因为想嫁人,是因为想站在一个人身边,像苏晓燕站在陈强身边那样,在大雨里什么都不怕。
陈强越抱越紧,衣衫头发湿透,任雨水冲刷也不敢松手。
收紧一双手臂 箍紧身边的你
透过湿恤衫 贴向你的肤肌
身边多少指责 都已一概不理
爱得真心 我俩应该吻死
曹局在办公室里,手机连着蓝牙音响。音响的声音开得不大,但林夜的声音穿透雨声、穿过屏幕、穿过办公室的墙壁,砸在他胸口上。
他坐在椅子上,背挺得笔直,手搭在膝盖上一动不动。
旁边的周副局长把眼镜摘下来擦,擦了又戴上,戴上又摘下来,镜片上始终有水,不知道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。
刘副局长站在窗边背对着大家看着窗外的雨。
曹局的嗓子动了一下,没有说话,端起茶杯想喝一口,杯子里没水了,又放下了。
冷雨扑向我 点点纷飞
千吨高温波涛 由你涌起
个个说我太狂 笑我不羁
敢于交出真情 哪算可鄙
王清婵在酒店房间里侧躺着,手机支在枕头上,她的手指慢慢攥紧了被角,攥得很紧,指节泛白。
她想起林夜在月光下说的话,想起那个吻,想起那两天的疯狂,她把自己缩进被子里,只露出眼睛。
被子里的温度像是林夜的体温,残留的、快要散了的、舍不得散的那一点点。
她闭上眼睛,睫毛轻轻颤着,一滴泪从眼角滑下来,无声的。
狂抱拥 不需休息的吻
不需呼吸空气 不需街边观众远离
微雨中 身边车辆飞过 街里路人走过
交通灯催促过 剩下独是我跟你
柳曼卿在自己家里的沙发上,两条腿交叠着搭在扶手上,睡裙的下摆滑到大腿根。
她搂着靠枕,下巴抵在上面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。
林夜在雨中唱,她的脚趾蜷起来,在沙发上轻轻蹭了一下。
她想起林夜在她耳边说的那些话,想起他的声音在黑暗里贴着她的耳朵,她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的耳垂,耳垂很烫。
就让宇宙塌下 世界变了荒地
日月碎做陨石 我俩也吻着到每个世纪
林夜的声音拔到最高点,稳得像钉在墙上的钉子。
雨越下越大,他站在雨里没有躲,没有退,吉他在他怀里被雨打得啪啪响,他还在唱。
狂抱拥 不需休息的吻
不需呼吸空气 不需街边观众远离
微雨中 身边车辆飞过 街里路人走过
交通灯催促过 剩下独是我跟你
最后一个音符落下,余音在雨里散了。
林夜站在雨中,手从琴弦上抬起来。他已经湿透了,帽子往下滴水,衣服贴在身上,吉他的琴身上全是雨水。
他喘着气,胸口起伏着,嘴角带着一丝笑,像在回答所有人的疑问。
弹幕炸了。
七百万人同时在刷,弹幕叠了几十层,什么都看不清,只能看到满屏的感叹号、满屏的“再来一遍”、满屏的“这里是哪里我要去”。
【这是什么神仙现场!雨中燃唱!】
【我宣布这是华语乐坛最强Live,没有之一!】
【林夜请收下我的膝盖,不,请收下我的人】
【我一个不听粤语歌的人,被唱哭了】
【夫妻俩在雨里拥吻那一幕,我一辈子忘不了】
【求求了,这里到底在哪里,我要去打卡】
【文旅局的人呢,快来认领一下你们的山坡】
陈强和苏晓燕站在雨中,紧紧抱在一起,额头抵着额头。
陈强的眼睛红肿着,声音哑了:“这首歌……太好听了,这辈子都忘不掉。”
他用手背擦了擦眼睛,擦不干净,又用袖子擦,“这场婚礼,我这辈子都忘不掉。”
苏晓燕抬起头,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淌,声音发颤:“谢谢你!谢谢你!我们……我们不知道怎么谢你!”
陈强掏出手机,手还在抖,解锁屏幕,问林夜是哪个直播间,一定要去送礼物!
林夜伸手按住了他的手机屏幕:“快带新娘去洞房!别淋雨了,感冒了我可不报销医药费。”
陈强的脸红了个透,苏晓燕的脸也红了,陈强嗫嚅着,苏晓燕把脸埋进陈强的肩膀,不敢抬头。
弹幕笑疯了。
【林老师你这是什么虎狼之词】
【刚刚还感动得不行,一秒破功】
【这才是林夜,三句不开车浑身难受】
【他说的是实话,淋雨真的容易感冒,感冒了真的不能洞房】
【前面那个你比他还能扯】
两个人又一次道谢,一遍又一遍。陈强说:“这个地方,我们以后会常来的。”
苏晓燕点点头,靠在陈强肩膀上。
林夜说:“这个山坡没名字,以后就叫幸福坡吧,你们有空了就过来看看,回味一下。”
两个人看着那片山坡,雨中绿草如茵。
南初从车里拿了一个还没用过的红包,挺薄的,她转身的时候犹豫了一下,这个尺寸应该装不了多少钱,但她没有别的了。
她把红包递过去:“一点心意,祝福你们。”
林夜也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包,厚厚一沓,还是在王家时候,王家老爷子走的时候硬塞的,说是打车费……
他递过去,没有煽情的话,就两个字:“祝福。”
两个人推辞,不肯收。
林夜把红包塞进陈强手里,拍了拍他的手背,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:
“回去买两身好衣服,吃顿好的,日子还长着呢,健健康康的,好好过。”
陈强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,最后什么都没说,重重地点了点头,把两只红包装进了胸口的兜里,苏晓燕的眼眶又红了。
林夜看了一眼越下越大的雨,催他们快走,陈强把伞撑开,举在苏晓燕头顶,伞面朝她那边歪。
电瓶车的尾灯亮起来,车头拐上小路,慢慢远了。
车身在雨幕里越来越小,白婚纱的一角从雨衣底下露出来,在风里飘了几下,转了个弯,看不见了。
弹幕还在刷。
【恭喜恭喜!祝你们白头偕老!】
【这场婚礼我看了,我宣布我是证婚人】
【林老师今天做了件大好事,我粉他一辈子】
【前面那个,你之前不也是一辈子吗】
【之前的一辈子和现在的一辈子不一样】
林在屏幕上发出了这里的位置,弹幕刷得更疯了。
【收藏了!以后结婚我也去幸福坡!】
【单身的能不能去?我想去沾沾喜气】
【去了就能脱单吗,那我今晚就去搭帐篷】
【前面那个,你现在去只有雨,没有林夜】
林夜站在雨棚下,浑身还在滴水。他看了一眼弹幕,嘴角弯了一下:“好了,雨下大了,我也要去下个地方了,晚点见。”
他的手伸向屏幕,弹幕瞬间疯了一样地刷。
【别别别!】
【等等!地址还没记住】
【地址不是发了吗,你快点截图啊】
【截了截了】
【林老师注意身体,别感冒了,等你!】
直播间黑了。
南初还在雨里站着,雨从她头顶浇下来,头发贴在脸上,衣服贴在身上,她没有躲。
她看着电瓶车消失的方向,眼睛里带着一丝很柔软的东西,像有水光在里面闪,又被雨水冲走了。
林夜收起吉他,看了她一眼:“傻了?上车。”
南初回过神来,跟在他后面,小跑了两步,钻进车里,车门关上的时候,雨声被隔在了外面。
她拧钥匙打火,雨刷在挡风玻璃上左右摆动,她看了一眼后视镜里越来越远的山坡,远处的山坡被雨雾遮得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。
林夜靠在副驾驶上把湿透的帽子摘下来放在膝盖上,他的头发贴在额头上,水珠顺着鬓角往下淌。
南初轻声说了一句,声音小到几乎被雨声吞没:“林老师……那首歌,叫什么名字来着?”
林夜闭着眼睛:“《敢爱敢做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