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旭一步一步走过来,悠悠丝毫没有放手的意思……
她的脑子里翻涌着无数念头,像被搅浑的池水,泥沙俱下,她甚至在想,要不要现在就给小旭摊牌?
她知道自己这样想很过分,小旭什么都没做错,他只是喜欢她,追了她很久,对她好,百依百顺。
但这一刻,她忽然不确定了,自己当初选择小旭,是因为真的喜欢他,还是因为他对自己太好了,好到她不忍心拒绝?
她知道这样对小旭不公平,但她从来不是一个愿意委曲求全的人。
对于这个戴帽子的家伙,谈不上喜欢,但肯定有特别的感觉,不然她不会让他做出那些事。
毕竟摸大腿,贴耳念诗,十指紧扣,嘴唇几乎贴在一起……这些事,如果换一个人,她早把人推开喊乘警了。
但对他,她没有推开,不但没有推开,还在他抽手的时候攥紧了。
所以,哪怕现在不摊牌,这次回去之后,自己的心里还会有小旭的位置吗?别特么说位置了,心里有过他么……
对于衣食无忧的她来说,精神层面的交流比什么都重要。
小旭对她好,但小旭不懂诗词,不懂她读那些诗时心里的震颤。
而这个戴帽子的家伙,随手写的诗就能让她头皮发麻。
今天的这一幕幕,以后要怎么忘记?
她不想放手,这个人占了那么多便宜,我的手就这么好十指紧扣吗?我的大腿摸了就想跑?我的嘴唇来回摩擦,当磨刀石了?不给个说法吗?
林夜哪里知道这小妞想了那么多,他要知道,肯定大喊冤枉。
小旭走过来了,他脸上还挂着笑,手里拿着两袋零食,然后他看到了两个人的手。
十指紧扣!
!!!
窝了个大草!
他的笑容凝固了,眼睛瞪大,嘴微微张开,手里的零食差点掉下来。
他的表情从“我来送零食”变成“我看到了什么”再变成“这不可能”。
如果此刻有背景音乐,一定是《一剪梅》里袁华出场那一段,雪花飘飘,北风萧萧……
“你们……?”
林夜的反应多快啊,他抬起头,表情自然得像在聊家常。
“嗨,别误会,刚刚写东西手酸了,悠悠说她是学医的,懂一套放松手法。”
他抬起两个人十指紧扣的手,晃了晃,“这叫交叉指压放松法,通过手指间的穴位按压促进血液循环,缓解手部疲劳。
原理是刺激合谷穴和劳宫穴,十指交叉可以让力道均匀分布……”
他说得有理有据,像在背教科书。
“现在我在配合治疗呢,医者仁心,不分男女,原来我不信,这次我信了,还得是你们医学生,白衣天使,佩服。”
小旭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将信将疑,他看了看林夜,又看了看悠悠。
他不信有人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攻下悠悠,他自己追了一年多才牵到手。
所以大概率……真的是在放松?但心里还是有点酸,十指紧扣啊,他都没怎么扣过。
悠悠心里好笑,这坏胚子,脑子反应真快,哼,你也知道着急了。
林夜松开手,对悠悠点了点头:“好了,悠悠同学,我觉得舒服多了,谢谢你。”
这次悠悠没有攥紧,她松开了,不是因为小旭,是因为她知道现在摊牌的话,小旭会一直缠着她问为什么,她还想和这个人多聊一会儿。
小旭没察觉什么,把零食递过来,一样一样往外掏,坚果、巧克力、果冻、酸奶,摆了满满一小桌板。
“悠悠你饿不饿?先吃点垫垫。”他拧开一瓶酸奶,递给悠悠。
悠悠接过去,面无表情地喝了一口,不是故意冷脸,是她的脑子里还在高速运转,没空配合他的热情。
小旭又转向林夜:“风哥你也吃,别客气。”
林夜拿了颗绿色的巧克力,剥开扔嘴里,总觉得有点对不起小旭……
小旭站在过道里,还想再说点什么,但悠悠一直没看他,他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。
旅途的后半段,小旭坐回了前面,但他回头的频率明显高了,以前是十分钟一次,现在三分钟一次。
没办法,刚才那一幕太刺激了,总有点不放心,女朋友太漂亮了就是这样,走哪儿都怕被人惦记。
但每次回头,两个人都是正常距离,一个看窗外,一个看手机,中间隔着礼貌的间隙。
他放心了一点,但总觉得自己漏掉了什么。
林夜和悠悠闲聊起来,“你们这次去石城是度蜜月?”
悠悠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:“我现在就去和小旭坦白,刚才有人和我嘴唇贴贴了。”
这一招果然好使。
林夜咳了一声:“额,我重新问,你俩去旅游?”
悠悠嘴角翘了一下:“嗯,他缠了我很久,我本来没答应,后来他说去石城走《林夜带你游》路线,看那几首菊花诗,我才同意的。”
“哦。”
林夜顿了一下,“光知道你叫悠悠,你姓什么?”
“白。”
林夜的目光从她脸上往下移了一寸,她的运动服拉链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一点,露出里面白色打底,他看的是那个位置。
“哪个白?是你胸口的那个白吗?”
悠悠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领口,“唰”地红了,一把拉上拉链,娇嗔地瞪了他一眼,什么人啊,占便宜没够是吧!
“别误会,”林夜一脸无辜,“我的意思是,你是白家人?是那个白家吗?”
悠悠的表情从娇嗔变成了认真:“哪个?”
“白雪泽,白芷鸢,你认识吗?”
悠悠眼睛亮了一下:“你也知道她们啊?白雪泽是我表哥,白芷鸢是我表姐,他们都很优秀的。”
她歪了歪头,“你认识他们?”
林夜内心无语,这世界也太小了,白家他怎么可能不认识,和他干得最凶的就是白家。
妈的,自己居然撩拨了一个白家的人?这算不算报仇?要不要睡了仇人的表妹?会不会太无耻了!?
林夜说,“我哪儿认识他们那种天之骄子,看过新闻,所以知道她们。”
悠悠点点头:“表哥比较忙,我一般也就过年能见到。
表姐很有才华,你知道的,她是这次大赛的两个种子选手之一。”
她顿了一下,看了林夜一眼,“按你的实力,到时候你们肯定能见到的,她有才有颜,可是我们白家大美女一枚。”
林夜靠在椅背上:“行,到时候我努努力,看能不能抱得美人归。”
悠悠面无表情地准备起身:“我还是去和小旭摊牌吧,刚刚有人摸我大腿了,我也摸他大腿了。”
林夜伸手按住她的手:“别冲动,什么摸大腿,多难听,刚刚就是检查和治疗。”
悠悠没忍住,笑了出来,她笑得眼睛弯弯的,嘴角翘起来,整个人像一朵花被风吹开了。
她看着林夜,那个眼神里有得意,有报复的快感,仿佛出了一口恶气!
哼,你也有今天!
接下来的路程,两个人就这么聊着,悠悠的问题一个接一个,像连珠炮。
她对诗词是真有研究,能说出这句的平仄处理很特别,也知道这个意象化用了谁谁的句子,确实有些才学。
她读过林夜在这个世界发表的所有诗,每一首都能背,所以问题也围绕诗词。
林夜本来只想敷衍几句,但说着说着,也认真起来了,这姑娘不是花瓶,肚子里有货。
有些问题他从来没想过,被她一问,自己也开始琢磨。
悠悠的眼睛越来越亮,每次他开口,她都有两种反应,要么脸红,要么茅塞顿开。
脸红是因为他说得太好了,茅塞顿开是因为他说得太对了。
她的手指不自觉地在小桌板上画圈,嘴唇微微张开,像一个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的人忽然看到了绿洲。
她从来没和一个人聊诗词聊成这样过,不是她在教谁,也不是谁在教她,是两个人在同一个频率上共振。
时间过得飞快……列车广播响了。
“各位旅客,前方到站,石城南站。”
悠悠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,四个小时,怎么就这么过去了?
她忽然觉得心里空了一块,这个人下了车,走进人海里,她还能再见到他吗?
他说他是送快递的,谁知道是不是真的,他说他不加微信,最后还是加了。
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像烟雾弹,让你摸不清哪句是真哪句是假。
她居然有点不舍,甚至想,如果她邀请他去吃顿饭,他会不会答应?
石城到了。
站台的名字从车窗外面滑进来,又滑出去,列车缓缓停稳,车厢里开始热闹起来,人们站起来,拿行李,打电话,伸懒腰。
林夜站起来,把包背上,悠悠站起来,把笔记本收进包里,拉好拉链。
三个人朝车门走,小旭走在最前面,他回头想牵悠悠的手。
悠悠把手插进了外套口袋,不动声色地拒绝了。
小旭的手悬在半空中,停了一下,又缩回去了。
悠悠心里很乱,她知道自己想要什么,她放慢了脚步,落在最后面。
林夜走在中间,她看着他的背影,棒球帽,黑色双肩包,很普通的打扮,但就是让人移不开眼。
她深吸一口气,伸出手,抓住了林夜的手。
不是拉袖子,是直接握住,然后手指穿过他的指缝,扣紧,再次十指紧扣!
她心跳得很快,快到她能听见自己耳朵里的血流声。
太刺激了!
前面就是小旭,旁边都是下车的旅客,她居然在这里和一个认识不到半天的人十指紧扣。
但很甜,那种甜不是吃糖的甜,是做了想做的事、没有让自己后悔的那种甜。
她敢爱敢恨,从来不委屈自己。
周围的人看呆了,三个人走在一起,最前面的男生一个人走着,后面的女孩儿和另一个男人十指紧扣。
这到底是什么关系?有人拿出手机想拍,被旁边的人拉住了。
林夜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扣在一起的手,又看了一眼悠悠。
她没看他,看着前方,表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,但她的手很诚实,扣得紧紧的,指缝间没有一点空隙。
林夜心想,我特么的又被女孩儿霸凌了……
出了站,石城的天空灰蒙蒙的,像要下雨又没下,站前广场上人来人往,出租车排着长队,有人举着牌子接人。
小旭转过身来:“风哥,一起吃个饭吧?”
林夜婉拒了,这饭怎么吃?三个人坐一桌,悠悠坐在他旁边还是小旭旁边?
万一她在桌下又不老实怎么办?
小旭在对自己说一声,啊,是关中王来了…那该怎么办!?
妥妥的鸿门宴,不去!
小旭也没强求,加了个微信,说下次来石城一定找他。
三个人站在广场上,风吹过来,悠悠的头发飘了一下。
她看着林夜,眨了眨眼睛,然后举起手机,轻轻晃了晃,那个动作不大,但意思不言而喻,加了微信的,别忘了。
林夜点了点头,转身走了。
他打了一辆车,报了李柔漫大平层的地址。
出租车汇入车流,林夜靠着车窗,看着石城的街景往后倒退。
这座城市他很熟悉,去年在这里待了好几个月,拍摄《不能说的秘密》,每天穿梭在这些街道之间,哪条路堵车,哪家店好吃,哪个路口有测速摄像头,他都知道。
车停在了小区门口,电梯上行,数字一个一个跳。
他站在轿厢里,看着镜面里的自己,棒球帽,黑皮肤,休闲服。
和当初住在这里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了,那时候他还是白白净净的林夜,安城的诗仙,石城的座上宾,现在他是个“死人”,戴着帽子的野生。
电梯到了顶层,门开了,走廊很安静,铺着灰色地毯,墙上挂着装饰画,他走到那扇门前,站住了。
还是那个门,深棕色的防盗门,门把手上系着一个小铃铛。
那是当初李柔漫挂上去的,说快递来了能听到,铃铛还在,但绳子已经旧了,毛了。
林夜抬起手,想敲门,又停住了。
她在不在里面?看到了该怎么说?
“我收到了你的消息,所以来了”,听起来像来挽回的。
“我只是路过,顺便来看看”,太假了。
“我来把股份转给你”,这才是真正的理由,但这话说出口,怎么都像在诀别。
明天就是订婚宴了,他提前一天过来,想干什么?
他心里有点堵,不是疼,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、闷闷的、让人想叹气的感觉。
他敲了敲门,没人应,又敲了敲,等了一会儿,还是没人应。
屋里没有声音,没有脚步声,没有那句“谁呀”。
林夜在门口站了很久,然后靠着门,慢慢滑坐下来,把包放在脚边。
走廊的灯是声控的,灭了,他看着对面的墙壁,墙上那幅画还在,一片麦田,金色,很安静。
他想起了很多事,当初住在这里的时候,每天早上李柔漫都会比他早起,煮咖啡,烤面包,煎香肠。
她的咖啡很苦,面包烤得有点焦,但她自己吃得津津有味。
她说她在减肥,晚上不吃饭,但每次他点夜宵,她都会凑过来吃两口。
她穿低胸睡衣的样子,她开会时敲桌子的样子,她喝多了靠在他肩膀上不说话的样子。
有一次她喝多了,脸红红的,靠在他肩膀上,闭着眼睛,睫毛很长。
他没动,她就那么靠着,一直到睡着,他把她抱回房间,她主动抱住了他……那是他们之间最近的一次,也是最远的一次。
走廊的灯又灭了,林夜没跺脚,就那么在黑暗里坐着。
天黑了。
他看了一眼手机,七点半,她可能还没下班,或者和未婚夫住在一起了,他没想给她发消息,也许这就是天意。
他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拎起包,进了电梯。
夜光传媒在石城高新区的生态园里。
林夜当初选这里,是因为冯艺柠说“我想要一个上班像逛公园的地方”。
生态园里全是绿化,有湖有树有草坪,办公楼散落在各处,都是独栋的小二层。
夜光传媒在最里面,门口有一棵很大的银杏树。
林夜按照记忆走过去,天已经彻底黑了,园区里的路灯亮着,橘黄色的光洒在石板路上,银杏树的叶子还没长满,在灯光下影影绰绰。
独栋小二层的灯还亮着,门口挂着牌匾,“夜光传媒”,四个字是当初他自己题的,字还在,公司还在,人还在。
员工早就下班了,大门关着,但里面那扇玻璃门没锁。
林夜推门进去,前台的灯关了,办公区的电脑也都关了,空荡荡的桌椅在黑暗中沉默着。
走廊尽头,总经理办公室的门开着,橘黄色的灯光从里面泄出来,在地板上铺了一片,隐约有声音传来,两个女人在说话。
林夜走近了,站在门口,没有进去。
两个声音他都很熟悉,一个低沉一点,带着烟嗓的沙哑,是冯艺柠。
一个温柔一点,语速不快,字正腔圆,是韩知寒。
冯艺柠说,“今晚你忙你的去,不用陪我。”
韩知寒的声音里带着一点无奈,“今天别加班了,你都加了一个月了,歇一歇吧。”
门缝不大,但够用了。
林夜能看到里面的场景,冯艺柠坐在转椅上,灰丝包裹的腿交叠着搭在办公桌边缘,短裙的裙摆因为坐姿往上提了一截,露出大腿根部那一小截被丝袜绷紧的肌肤。
大红唇,唇形饱满,嘴角微微往下,带着一种“生人勿近”的冷淡。
她手里夹着一根细长的烟,烟头的红光在她指尖明灭,干练又性感,像一把裹着丝绒的刀。
韩知寒坐在旁边的沙发上,白衬衣扎进裤腰里,腰身收得很细,衬衣的料子有点薄,隐约能看到底下内衣的轮廓。
紧身牛仔裤是深蓝色的,从腰到臀到大腿,每一寸曲线都被布料勒得清清楚楚,尤其是臀部……
那种挺翘不是健身练出来的夸张弧度,是天生骨架撑起来的、圆润的、饱满的、让人移不开眼的弧度。
优雅又知性,但底下藏着一股子撩人的劲儿,像一杯表面平静底下冒着气泡的香槟。
冯艺柠吐了一口烟:“没办法,那么大的公司,那么多张嘴等着吃饭,不好撑啊。”
韩知寒靠在沙发上:“碰到什么困难了,找人帮帮你,别一个人硬扛。”
冯艺柠把烟灰弹进桌上的易拉罐里,“你又不是不知道,我亲爱的老板,说走就走了。
他留下的那些人脉,对夜光传媒挺照顾的,不然也过不到今天。
不过那都是看在他的面子上,人情这东西,越用越薄,现在他不在了,这个面子能用几次?”
她顿了顿,把烟叼在嘴里,双手伸到脑后拢了拢头发,动作很随意,但那一瞬间衬衣被拉紧,胸口的线条一览无余。
“我还不抓紧时间强大起来,就真没机会了,我也有个梦想,有一天财富自由,当个富婆。”
韩知寒笑了:“你这人口是心非,我差点就信了,明明是想守着他的公司,还说这么冠冕堂皇。
《不能说的秘密》你的分成应该不会少吧?不说财富自由,大富大贵没什么问题,你说的富婆唾手可得,但你也没抽身。”
“我这不是想着挣更多吗?乘胜追击懂不懂?我要当大富婆。”
韩知寒摇了摇头:“我可不信,第二部电影也拍完了吧?你没少往里投钱吧,光我这里你都借了有一千万了,你赚的那些,肯定早就投进去了。”
冯艺柠沉默了一瞬:“这部戏光成本就一个小目标,我自己那点家底早就掏空了,那有什么办法?我这是在赌。”
韩知寒的声音轻了下去,“你这人嘴真硬,你这么执着,是因为这部戏的剧本是他的吧?所以你想拍完。”
她看着冯艺柠,目光里有一种很柔软的东西,“哎,我要有你这样的员工就好了。”
冯艺柠笑了一下,“是又怎样?我可是很有良心的,老板在的时候对我不错,这也是应该的。
你别光说我啊,你呢?你不也一样投钱给我?你心里也这么想的吧。”
韩知寒沉默了几秒,“嗯,他走得太突然了。
我还记得他说,第一部拿下当年票房冠军,第二部要冲击国内票房历史,第三部要冲击世界电影票房。
第一部的结果已经如他所说,这第二部……还没等到他就没了。
他帮了我们韩家很多,我能做的不多,就当是帮他完成梦想。”
林夜站在门外,听的心里一热,原来人间自有真情在,这俩人,都是大大滴良民,当初没有白疼。
冯艺柠忽然笑了,笑得有点坏:“太感人了吧,我也差点信了,不过…”
她顿了顿,把烟叼在嘴里,“不光是为了帮我老板完成梦想吧?”
韩知寒的表情变了一下:“啊?什么意思?”
“你还装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