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子拐出主路,钻进一条窄巷,路面不平,车身晃了几下。
巷子两旁是老旧的砖墙,墙根长着青苔,路灯隔得很远,光线暗下来,车灯打在墙上,砖缝里的灰都看得清楚。
开了一阵,前方出现一座门楼,孤零零地杵在那里。
不是景区,没有售票处,没有游客中心,连个指示牌都没有。
砖石斑驳,檐角的瓦片缺了好几块,门洞上方的石刻被风雨侵蚀得看不清原来的纹路,荒凉,但不破败,它只是老了。
赵铭远说:“这里是天城地安门的遗址,很多年了,只有老一辈的人记得,现在的人,大概都不知道这个地方。”
林夜推开车门,“那就在这儿歇会儿吧。”
二女在天城读书,也没来过这里,苏染跳下车,四处张望,眼睛亮亮的,像发现了一个别人不知道的秘密,余玄跟在林夜身后,步子不快不慢。
门楼不大,绕一圈也就百来步,只有路灯,橘黄色的光从头顶洒下来,把几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没有专门的照明灯,墙角暗处黑漆漆的,看不真切。
苏染走在前头,步子轻快,马尾辫一甩一甩的,“林老师,好开心啊,感觉像在跟你旅游一样。”
林夜走在后面,“这有什么开心的?你是不是缺爱啊?”不过我看你应该不是这样的家庭啊。”
苏染愣了一下,转过身,马尾辫甩到肩膀上,“啊?啥意思?”
她凑过来了,步子快了几步,跟林夜并排,“林老师,你怎么看出来的?这怎么还跟我家庭有关了?”
林夜瞥了她一眼,“这也太明显了。”
苏染眼睛亮了,“快说说!”
林夜说:“这一趟,赵老师安排的,余玄在队伍里理所应当,毕竟,她是首席,又是特别助理,但你能加入进来,肯定有过人之处。
央音这次去石艺那么多人,为什么偏偏选中你?肯定不是个人能力,你要那么强早就是首席了。
那就是其他原因,要么钞能力,要么达官显贵的家庭。”
苏染笑了,笑得眼睛弯弯的,“林老师你真聪明。”
“聪明鸡毛啊,有点脑子都能看出来,你肯定找了父母,给学校施压。
要不然你就是赵老师的亲戚,不然我想不出其他合理解释。”
赵铭远在前面走着,背影僵了一下,没回头,余玄走在林夜另一边,低着头,嘴角动了一下。
苏染凑得更近了,“林老师,那你觉得我是哪一种?”
林夜看了她一眼,“你家庭肯定不一般,看穿着就能知道。”
苏染低头看了看自,“啊?我穿得很普通啊,这衣服都是网购的,不是大牌。”
“这就是你的过人之处,低调!看一个人有没有品味,不是看外面,是看里面。
很多人外面光鲜亮丽,但内裤袜子可能都发黄或者千疮百孔了,所以看一个人的家庭和品味,看这个就对了。”
二女同时“啊”了一声。
林夜的目光落在苏染脚踝处,“你这袜子看起来普通,但我在车上看到了。
牌子是miu miu的,浅灰色的,脚尖有深色加固区,袜口内侧的LoGo是哑光的,不仔细看看不出来,他们家的袜子,普通款都要两千九一双。”
苏染的嘴张开了,没合上。
“还有你的内裤。”
苏染低头检查自己有没有走光,手忙脚乱地扯了扯衣摆,余玄也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。
“哎呦,放心,你没走光,今天在厕所你尖叫跑出来的时候,衣衫不整,我看到了。
维多利亚的秘密,今年最新的少女款,浅粉色,蕾丝边,蝴蝶结在侧面。
这东西可是三千多一条啊,你告诉我这是普通家庭穿的东西?”
苏染???!!!
她的脸红了,不是淡淡的粉,是烧着了一样,从脖子一路红到耳根。
余玄的耳朵也红了一点,但没有苏染那么厉害。
赵铭远走得更快了,快走到门楼拐角了,背影消失在暗处。
“所以,你家庭达官显贵,不差钱,能给学校施压,让你顺利进入这次队伍,就不足为奇了。”林夜说完,又看了看她。
苏染愣了两秒,然后笑了,不是尴尬的笑,是真的兴奋。
眼睛亮得像两颗小灯泡,脸上的红还没退,嘴角已经咧开了,“我去!林老师,你这眼神太厉害了吧!而且…”
她往前探了探身,“你连女生的袜子内裤都有研究?你平时都在关注啥啊!”
余玄在旁边听了,脚步慢了一下,鞋底在地上蹭了一下,没出声。
“那你看余学姐呢?她是啥样的?你能看出来吗?”
余玄猛地转头瞪着苏染,“不可以!”
林夜看了余玄一眼,又看了苏染,“你这人真是会搞事情,非得拖人下水,再说了,那可是人家隐私,我怎么能随便说。”
余玄看了林夜一眼,目光里的感激藏不住,心里松了口气。
苏染不依不饶,拉着林夜的胳膊晃来晃去,“林老师,不行,偏心啊!我的你就直接说出来了,怎么到学姐这里就成了隐私?不可以!欺负人!!”
林夜被她晃得胳膊都要脱臼了,“你俩不一样啊,下次吧,今天人太多,回头我偷偷跟你说。”
苏染笑了,松开手,“嗯,一言为定!”
余玄走在旁边,脸还红着,心里只有一个念头,这两个人,没救了,必须远离!
门楼的阴影遮住了半条路,赵铭远从拐角处走回来,手机的手电筒亮着,光柱在地面上划来划去。
“前面啥也没有,就一堵墙。”
几个人站在门楼下,风吹过来,檐角残破的瓦片发出细微的声响。
林夜低头扫了一眼导航,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红线。
“看来一时半会走不了了,那就踏实待着吧,来,开播,跟天城的朋友们打个招呼。”
话音刚落,身旁两人立刻默契行动起来。
直播间一键开启,画面刚亮起,铺天盖地的弹幕瞬间刷屏,速度快得几乎看不清字。
【光速就位!全网第一!】
【今天第二场直播?林夜老师今天勤奋得离谱!】
【不对劲!这么勤快该不会是要断更跑路吧?】
【楼上乌鸦嘴闭嘴!敢咒我男神我第一个不同意!】
【今天是什么神仙日子,双倍快乐直接拉满!】
余玄的私人手机疯狂震动,屏幕忽明忽暗,消息弹窗疯狂往外跳,根本停不下来。
大学班级群、室友私聊群、常年潜水的冷门群,所有社交群组全都在疯狂@她,清一色的轰炸提问:
“余玄你旁边是不是林夜?!”
“你现在人在天城?居然跟林夜待在一起?”
“藏得也太深了!什么时候认识的大佬啊?”
密密麻麻的消息堆成山,她压根没时间回复。
林夜对着镜头说:“晚上好啊各位,我们已经到天城了,路上大堵车走不动了,开播带大家逛逛天城老街。”
直播间弹幕瞬间疯涨:
【发位置!求求了!我就在天城!】
【只要你开播,看厕所我都愿意!】
【楼上你好恶心,不过如果是林夜,看不冲的厕所也可以,嘻嘻。】
【卧槽,楼上你!我也这么想……嘻嘻】
金色专属Id「玩偶姐姐」的弹幕慢悠悠飘过屏幕,格外醒目:【林夜老师,这里是哪里啊?】
林夜单手举起手机,缓缓转动镜头环拍一圈。
夜色笼罩之下,一座老旧门楼孤零零立在街边,墙面斑驳掉漆,檐角残缺破损,昏黄的路灯斜斜洒落,把门楼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,孤寂又落寞。
“一个快要被世人彻底遗忘的老地方。”
这句话落下,直播间瞬间安静下来。
水友们对着镜头反复打量,有人猜是古城墙遗址,有人说是废弃老景区,还有人以为是老旧小区大门,猜了半天,没有一个人猜对具体位置。
“看着平平无奇,对吧?”林夜把镜头切回自己,直面屏幕,“不过,关于这里,我突然想起一个故事,大家想听吗?”
直播间瞬间再度沸腾:
【窝草!还有故事!!?】
【想听!坐等林老师开讲!】
【只要是你讲的故事,再平淡我也爱听!】
苏染立刻往前探着饱满的身子,眼神专注;余玄彻底放下杂念,目光紧紧锁定林夜;原本靠在车门边的赵铭远也缓步走了过来。
三人整齐站在林夜身后,乖巧得像三个等着听睡前故事的小孩子。
林夜缓缓开口:“从前天城内城,住着一对普通夫妻,日子安稳幸福。
可惜战乱突发,丈夫被紧急征召,奔赴北疆平匈前线。”
“古时候出征有个习俗,妻子都会亲手缝一双绣花鞋,寓意亲人平安归来,可那次征召太过仓促,妻子根本来不及赶制。”
他微微停顿,嗓音沉了几分:“临行前夜,丈夫笃定地说,我一定活着回来,妻子含泪回应,我这辈子,一直等你。”
直播间弹幕速度肉眼可见变慢:
【完了,开局铺垫,结局必定刀人!】
【最虐的故事,往往都是圆满开头!】
【光是听开头,心里就已经堵得慌!】
【乱世之中,最不值钱的就是承诺啊!】
“战场厮杀残酷无比,这一去,丈夫再也没能回来,永远留在了前线。”
短短一句话,让整个直播间彻底鸦雀无声。
“魂魄离体之后,他走到奈何桥,孟婆递来忘情汤,他死死摇头不肯喝。
他说,我不能忘,我家里的娘子还在等我回家。
地府鬼神见状,心生恻隐,没有强行阻拦。”
“他回到人间,白天不敢出来,晚上出来时,城门已经关了,他天天晚上来到地安门,守在那里,等着城门开。”
余玄站在原地,纤细的手指微微蜷缩,眼底泛起酸涩,整个人安静得让人心疼。
苏染微微张着红唇,眼神错愕又动容,已然沉浸在故事里无法自拔。
“往后岁岁年年,每一个深夜,他都会守在地安门外,日复一日盼着城门开启,盼着能再见妻子一面。
丈夫走后,妻子熬夜赶完了那双未完成的绣花鞋,此后余生,她风雨无阻,天天跑到地安门等候。
从青丝等到白发苍苍,从身姿挺拔等到脊背佝偻,那双绣花鞋的针脚,依旧平整如新,可她终究没等到归人。
等到油尽灯枯,地府来人接引她的魂魄,她执意不肯离去。
她说,我走了,我相公回来,就找不到我了,她的魂魄每天晚上拿着绣花鞋到地安门内等丈夫,城门关着,她看不到外面。”
自此千年流转,每一个深夜,丈夫魂魄守在地安门之外,妻子魂魄立在地安门之内。
一墙一门之隔,两两相思,岁岁等候,至死都不知,此生挚爱,近在咫尺。”
林夜抬手,再次将镜头对准漆黑的门洞,门洞幽深暗沉,里外隔绝,看不见门外的孤魂,也望不进门内的等候,一道斑驳老墙,隔了千年相思。
沉寂许久的弹幕,终于密密麻麻漫了上来,没有狂欢,只有满屏的压抑与破防。
【这个故事有bug,但我哭的不是bug,是这一千年】
【瞬间破防!胸口闷得喘不上气!】
【最虐的不是不爱,是彼此死守等候!】
【咫尺天涯,大抵就是这般模样!】
【千年相望不相逢,这遗憾真的刻进骨子里!】
余玄眼眶瞬间泛红,强忍着眼眶的湿热,长长的睫毛被泪水打湿,轻轻黏在眼睑上,倔强不肯落泪,柔弱又让人心疼。
苏染再也绷不住,温热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,她一遍遍用手背擦拭眼角。
林夜收回镜头,轻声道:“如今在天城,老的出租车司机之间有一条不成文的规定,晚上地安门附近,不按车喇叭,怕打扰这一对等待了千年的孤魂。”
画面里正好有一辆出租车经过,没有鸣笛,无声地驶过门楼。
苏染怔怔盯着出租车离去的方向,红唇轻动,想说什么,最终还是默默咽下所有情绪,只剩满眼的惋惜。
此刻的直播间,彻底陷入全员致郁的氛围里。
【出租车真的没按喇叭。】
【巧合吧?】
【再也不敢深夜来地安门了,太好哭了!】
【世人皆有归途,唯独他们岁岁落空!】
一条超长弹幕缓缓展开,字字诛心:
【小时候看不懂近在咫尺、远在天涯,今天彻底懂了。
一道城门,一堵高墙,千年光阴。
两人拼尽全力等候一生,却从来不知道,挚爱就在对面】
下方仅有一人回复,简简单单一个「嗯」,道尽所有无奈。
天城文旅局,刘局长正坐在书房看着直播,听到地安门不鸣笛的老规矩后,他立刻拿起座机快速拨号。
电话接通的瞬间,他语气沉稳果断:“备车,去地安门。”
电话那头立刻应声:“收到!马上安排到位!”
林夜转头,将手机递给身侧的余玄,语气淡然:“准备笔墨纸砚。”
直播间瞬间切换状态:
【卧槽,又来!今天到底怎么了!】
【又是诗!又是歌!又是故事!今天过年了,不是,今天过年都没这么丰富!】
余玄悬着手腕,拿着墨锭细细研磨,动作轻柔舒缓。
林夜提笔悬腕,笔锋落纸,行云流水,一气呵成。
《地安门》
誓扫匈奴不顾身,
五千貂锦丧胡尘。
可怜无定河边骨,
犹是春闺梦里人。
龙飞凤舞的行草字体苍劲洒脱,字字铿锵。
这首晚唐千古绝唱,写尽沙场牺牲、人间别离,前两句是万千将士为国捐躯的壮烈,后两句是世间女子无望等候的悲凉。
千年之前,无定河边白骨累累,仍是深闺女子夜夜期盼的归人;千年之后,地安门内外双向死守的孤魂,正是这短短二十八字最真实的写照。
余玄研磨的动作骤然停滞,悬在半空的手腕一动不动,墨锭静静靠在砚台边缘,她彻底看痴了,失神凝望纸上笔墨。
她早已不是第一次看林夜写字,可每一次,都有全新的震撼。
直播间彻底陷入失语的炸裂状态,所有人都被狠狠戳中。
【短短二十八字,道尽千年悲欢!】
【前面的所有故事,都为这四句诗铺垫!】
【千古绝唱配千年故事,直接封神!】
【这哪里是写字,这是在为遗憾众生立传!】
【从古至今,战争的遗憾从来没有停过!】
一条温柔的白字弹幕缓缓飘过:
【我爷爷征战沙场,最后只剩骨灰归乡,奶奶等了一辈子,从未哭闹,只说回来就好,原来世人的等候,从古至今都是一样的】
无人回复,片刻后,又一条弹幕悄然浮现:【我家也有人是这样】
屏幕静默良久,无声胜有声。
林夜落笔收锋,潇洒落款:与赵铭远、余玄、苏染同游天城地安门,有感。
写完,他轻轻拿起宣纸,递向一旁愣住的赵铭远,语气真诚:“赵老师一路费心照顾,这幅字,送你留念。”
赵铭远瞬间僵在原地,满脸错愕,伸出的手停在半空,迟迟不敢接,受宠若惊。
几秒后,他才小心翼翼抬手,指尖轻轻捏着纸边,力道轻到极致,生怕稍一用力,就损毁了这幅笔墨。
他张了张嘴,几番欲言又止,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,眼底只剩满满的动容与珍视。
余玄静静站在原地,指尖沾着一点淡淡的墨色,细腻白皙的肌肤衬得墨痕格外清晰,她没有擦拭,目光落在落款的名字上,眼底微光闪烁。
苏染微微俯身,逐字逐句看着落款的姓名,看清自己名字的那一刻,红唇微张,满眼惊喜,久久没有回神。
直播间彻底炸开锅,弹幕刷屏速度快到屏幕抖动。
【林夜你糊涂啊!干嘛送给他们!送我啊!你说想让我怎么照顾你都可以!】
【怎么照顾?你说清楚。】
【怎么照顾都行,不挑。】
【我挑,我先说,我不仅会开车,还会做饭,还会按摩,还会……算了不说了。】
各大艺术院校的交流群里,此刻也彻底吵翻。
魔音学子疯狂吐槽:“石城送走大佬,央音接住大佬,我们魔音全程吃瓜,啥也没有?!”
有人调侃:“魔音主打一个全程打字围观。”
有人补刀:“主打一个空气式参与。”
星海音乐学院的学生也纷纷破防:“同样是接送陪伴,别人直接喜提专属题字墨宝!”
“早知道连夜奔赴天城接送!”
“别想了,顶级待遇只属于身边人!”
与此同时,赵铭远的手机彻底疯狂震动。
央音校长、副校长、教务处长的电话接连轰炸,他全程无视,全部拒接。
紧接着微信消息刷屏不断,根本停不下来。
校长:这幅墨宝好好保存!校史馆务必收录存档!
院长:妥善保管!后续带回学校,让全校师生观摩学习!
无数师生、校友纷纷私信,只求一睹真迹。
林夜靠在桌边,看着镜头:“故事讲完了,字也写完了,关于这个千年故事,还有一首歌,大家想听吗?”
这句话一出,整个直播间瞬间按下暂停键,弹幕清零寂静两秒。
下一秒,新一轮炸裂刷屏汹涌而来:
【窝草?还有?你到底藏了多少东西?】
【我准备好了!心脏已经准备好了!】
【我准备好了!纸巾已经就位!】
【妈的,我悟了,今晚注定是又治愈又破防的一晚!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