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大巴掌,直接把金明洙干蒙了,也把現場干蒙了。
音樂廳的收音效果相當好,好到這一聲“啪”像被放大了三倍,從舞台反彈到天花板,從天花板擴散到每一個角落。
後排有人手里的節目單掉了,前排有人茶杯晃了一下,茶水濺出來,落在手背上,沒擦。
林夜快睡著了,他靠在椅背上,帽子蓋著臉,眼楮都沒睜開,聲音懶洋洋的︰
“啥情況啊?還有表演拍巴掌的嗎?”
甦染推了他一下,“林老師!別睡了!出事了!”
林夜把帽子扶正,眼楮還沒全睜開,“咋了?”
“余學姐,余學姐給了那個人一巴掌!”
林夜愣了一下,“啊?咋回事?”
甦染的聲音又急又脆,“我也不知道啊!很突然的……”
領導們已經圍上去了,椅子被推開的聲音、壓低的說話聲攪在一起,像一鍋剛燒開的粥。
金明洙捂著臉,站在那里,他的左臉火辣辣的,手指印一根一根地浮出來,從顴骨到下頜,五道紅印,像刻上去的。
他活了三十多年,沒人干過這事,從來沒有。
這不光是面子問題,還有尊嚴,還有他花了十幾年建立起來的“金老師”三個字的分量。
這一巴掌打掉的不只是一張臉,是一層皮,皮下面是他不想被人看到的東西。
但他很清醒,能混到這個位置的人,不是白給的。
他心里快速過了一遍,剛才的位置、角度、人群的視線……然後,他的眼楮偷偷往右上角瞟了一下。
攝像頭在後方,正對著舞台,拍不到前排座位,他的心放下來了,沒事了。
他沒有氣急敗壞,沒有跳腳,沒有罵人,沒有露出任何不該露的表情。
他放下捂著臉的手,深吸了一口氣,臉上換上了一副表情,無辜,不解,帶著一絲被誤解的痛心。
“余同學,我需要一個合理的解釋。”
學校領導也圍上來了,教務主任站在最前面,臉色鐵青,眉頭皺成一個疙瘩,他看著余玄,聲音壓得很低︰
“余玄,怎麼回事?”
余玄站在那里,嘴唇在抖,她的手指還攥著旗袍的裙擺,攥得指節泛白。
她張了張嘴,想說,但話堵在喉嚨里,像有一塊石頭壓在那里。
怎麼說?
當著這麼多人的面,說他摸我?說他摸我的胸?摸我的大腿?
說他從身後抱著我,手指往不該去的地方去?說他用“指導”的名義,做那些事?
她說不出!
她音樂天賦異稟,站在舞台上可以駕馭最復雜的曲子,可以面對幾千人面不改色。
但此刻,她只是一個二十二歲的女孩。她有她的矜持,有她的羞恥心,那些話,她真的說不出。
同行玄島國的人也圍上來了,一個穿深灰色西裝的中年男人,姓樸,是玄島國代表團的副團長,個子不高,但氣場很足。
他走到金明洙旁邊,皺著眉,用玄島語問了句什麼。
金明洙搖了搖頭,用玄島語回了幾句,樸副團長的眉頭越皺越緊,然後轉過頭,看著余玄,目光像刀子。
金明洙轉向眾人,像在法庭上做陳述。
“剛剛我們在探討關于古箏的發力和節奏韻律,余同學問我是否可以指導一下,我看她謙虛好學,于是就同意了。”
眾人听著,這話沒問題,誰踫到高手都想請教,這是常理。
“我本來只是指導一下她手部發力,然後她說,總覺得身體發力不太對,問我可不可以親身指導一下,按照我們玄島國的特殊彈奏發力方式。
這是我們玄島國的不傳之秘,不過我覺得,音樂不分國界,我答應了。”
他的語氣變得鄭重了一些,“然後她問我,身體這麼發力對不對,讓我上手感受一下,再指導她。”
“我覺得男女有別,多有不便。
她說,這只是藝術,是教學。
我被她的赤子之心打動。”
他的聲音輕了下來,帶著一種被辜負的疲憊,“所以我就按照正常的教學標準去指導,誰知道……她突然給了我一耳光。”
他抬起頭,看著余玄,目光里沒有憤怒,只有困惑和痛心。
“我很不解。”
說完,他沉默了,站在那里,像一個被冤枉的好人,等待正義。
現場安靜了幾秒,有人不信,認識余玄的人都知道她平時潔身自好,不爭不搶,練琴比誰都刻苦,她不是那種人。
但也有大把人相信,人性的陰暗面,在這個時刻,像潮水一樣涌上來。
金明洙的實力和名氣擺在那里,他完全有理由成為余玄想攀附的對象,一步登天的機會,誰不想要?
學校領導陰著臉,踫到這種事,無論真假是真糟心,教務主任看著余玄,聲音硬了幾分︰
“余玄,是這麼回事嗎?”
余玄的眼楮紅了,一瞬間,像有什麼東西從里面碎開了。
她的嘴唇在抖,聲音從牙齒縫里擠出來,沙啞的,帶著哭腔。
“不是。”
她深吸了一口氣。
“他……他踫我!不是我主動要求的!”
她終究說不出“他摸我”那三個字,那三個字像釘子,卡在喉嚨里,吞不下去,吐不出來。
樸副團長開口了,像刀子一樣,“踫你?踫你哪里?如果你不願意,為什麼一開始不開口?為什麼非要動手打人?”
余玄張了張嘴,說不出話。
踫你哪里?她在心里問自己,那些她連想都不願意想的地方,她怎麼說得出口?當著這麼多人的面,說那些讓人難以啟齒的部位??
學校領導心里也在犯嘀咕,按理說,余玄不是這種人。
但……如果一開始不願意,為什麼不開口?這個問題,他們也想不通。
他們不知道的是,有些話,不是不想說,是說不出口。
有些界限,不是在第一次被觸踫的時候就被越過的。
是被一寸一寸地、一點一點地、在“指導”和“教學”的包裝下,慢慢蠶食的。
等到你想開口的時候,那條線已經被踩在腳下了。
余玄站在那里,整個人氣得渾身發抖,旗袍的裙擺在微微顫動,像風中的葉子。
她的手指攥著裙擺,攥得手背上的青筋都鼓起來了。
她可憐,又無助,周圍全是人,但沒有一個人站在她這邊。
她的家庭還行,小康之家,父母本分,把她培養到央音已經掏空了所有。
她不像甦染,家里有礦,有背景,有人兜底,她沒有。
所以她不能任性,不敢任性,從小到大,她都是靠自己的本事走到今天的。
沒有後台,沒有關系,沒有“家里說句話”的資本,她只有自己。
所以她一開始沒有拒絕,不是不想,是不能。
金明洙是外賓,是國際知名的音樂家,她只是學生,如果她拒絕,領導會怎麼看?
會覺得她不懂事,不識大體,不給面子,如果她大聲說出來,事情鬧大了,學校怎麼辦?學院怎麼辦?她以後怎麼辦?
她不想給學校添麻煩,這是真心話,不是軟弱,是她從小就被教育要懂事,要體面,不要給別人添麻煩。
可是,她給了他一巴掌,那是她給自己的交代,不是因為勇敢,是因為實在忍不下去了,如果再忍下去,她就不再是她了。
金明洙看著余玄,搖了搖頭,語氣里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惋惜。
“余同學,我好心好意指導你,這可是光天化日之下,我怎麼可能干那種事?”
他轉向學校領導,聲音拔高了一些,帶著被冒犯的尊嚴,“為什麼你們華國人會這麼對我?我需要一個明確的說法。”
樸副團長跟著補刀,語氣更冷,“金老師人很好,絕不可能干那種事。”
他看了余玄一眼,目光里全是不屑,“你們這位學生,是不是想借著金老師的名氣上位?這種人我見多了,但做得這麼絕的,還是頭一位。”
旁邊另一個玄島國的代表接上了,語氣更刻薄,“這樣的學生,人品有很大的問題。還能成為你們的首席?怪不得你們學校的排名一直上不去。”
第三個人也開口了,“還好沒去我們玄島國的古音樂大典,這種女孩兒,心是黑的,簡直可怕。”
一句接一句,像刀子,一刀一刀地割在余玄身上,割在臉上,割在心上,割在她花了十幾年建起來的自尊上。
人群里的聲音開始變了︰
“沒想到,她居然是這樣的人。”
“是啊,太能裝了,平時裝成清冷的樣子,就是為了整個大的。”
一個女生的聲音從人群里冒出來,尖尖的,帶著一種壓抑已久的快意。
余玄認識這個聲音,是她同專業的學生,姓劉,當年競爭首席沒爭過她。
“我早就知道了,她這個首席位置,就是睡出來的,你們不知道,她和好多人睡過,一路睡上來的。”
旁邊有人接話,“啊?這樣啊?開眼了。”
又有人補了一句,帶著笑,“讀什麼央音啊,去央戲不好嗎?”
笑聲從人群的某個角落冒出來,很刺耳,像指甲劃過黑板。
什麼叫牆倒眾人推,此刻淋灕盡致。
殘忍嗎?
現實比這個更殘忍,因為現實里,推牆的人往往不是壞人,只是普通人。
他們看到一個人站在懸崖邊上,不會伸手拉一把,但會跟著人群喊一聲“跳啊”。
喊完了,回家吃飯,睡一覺,第二天就忘了,而被推下去的那個人,永遠記得那個聲音。
余玄的老師站出來了,姓王,王老師,四十多歲,教了十幾年古箏,平時話不多,但此刻她的聲音很大。
“不可能!余玄不是這種人!她怎麼可能干這種事!”
兩個跟余玄要好的同學也開口幫腔,聲音小得多,但也在說,“余學姐不是那樣的……”
“她平時連聚會都不怎麼去,一直在練琴……”
王老師看著教務主任,聲音又急又硬︰“看監控!調監控就知道怎麼回事了!”
人群中一個技術人員站出來了,是央音電教中心的,他看了一眼教務主任,又看了一眼金明洙。
“今天音樂廳沒有開監控,之前說好了的,今天只是內部彩排交流,不需要錄像存檔,後面的攝像機只拍了舞台,拍不到觀眾席。”
樸副團長冷笑了一聲,“沒有監控?這麼巧?是不是有預謀的?”
另一個玄島國代表跟著說︰“就算有監控,也只能證明金的清白!我們不怕看監控!你們敢嗎?”
金明洙沒有說話,他站在那里,表情依然是那種被誤解的痛心,但他的嘴角,只有離他最近的人才能看到,微微上揚了一下。
王老師的聲音被壓下去了,兩個同學的聲音也被壓下去了。
玄島國那邊人不多,但聲音大,氣勢足,一句接一句,像海浪一樣拍過來,這邊的人張著嘴,說不出話。
學校領導當機立斷,這種事,不管誰說的真的,肯定不能繼續這麼發酵下去。
不可能不給自己學生撐腰,那以後不用在學校混了。
也不可能硬剛金明洙,那是國際事件,誰扛得住?
最好的方法,就是拖!拖過去,混過去,大事化小,小事化了。
教務主任清了清嗓子,聲音恢復了那種公事公辦的平穩︰
“這件事,我們會調查,到時候會給一個交代。”
金明洙那邊的對接負責人站出來了,姓李,四十出頭,玄島國駐華文化事務處的,穿一身深藍色西裝,說話語速很快,像連珠炮。
“調查?不用調查,事實很清楚,你們的學生打了我們的老師,這是人身攻擊,是暴力行為。”
他的聲音越來越大,“這件事,我們會如實反映給我國外交部。
金老師是我們玄島國這次世界詩詞大賽的種子選手。
你們這樣做,嚴重傷害了金老師的個人尊嚴,也傷害了我們玄島國的國家形象,影響極其惡劣。
我們一定會追究這位余同學,還有你們學校的責任。”
他的手指點了點桌面,一下一下的,像在敲釘子。
“現在,這位余同學,必須現場給金老師道歉。”
學校騎虎難下了,余玄確實動了手,不管前面發生了什麼,一巴掌打在人家臉上,這是事實,理虧,至少在這個環節上,理虧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看著余玄,那些目光里有同情的,有冷漠的,有幸災樂禍的,有“我就知道”的,像幾百根針,從四面八方扎過來。
一個領導走到余玄旁邊,聲音壓得很低,低到只有她一個人能听到,“小余,你放心,學校肯定會給你一個交代的。”
這話說得漂亮啊,沒有直說“你先道歉”,而是說“給你一個交代”,意思是,你先扛著,後面的事後面再說。
什麼叫高手?這就是高手,每個字都滴水不漏,每個字都在推卸責任,但听起來像是在關心你。
王老師不干了,她往前邁了一步,擋在余玄面前,“憑什麼道歉?不行!應該你們道歉!”
樸副團長掏出手機,舉在手里,“你們要這樣,我就報警了,這是欺負人,是有預謀的範圍,是暴力行為,我要曝光你們。”
金明洙站出來了,他抬手攔住了樸副團長的手機,轉過身,看著余玄,目光里沒有憤怒,只有痛惜。
那種痛惜,像一個老師看著自己最得意的學生走錯了路。
“你這是在毀掉你自己。”
每個字都說得很慢,“你有這樣的天賦,何必呢?何必要走這樣的捷徑?”
他搖了搖頭,嘆了口氣,那口氣嘆得很深。
“我對你很失望,唉。”
然後他轉向樸副團長,語氣依然平靜,“算了,她還只是個學生,是個誤入歧途的孩子,她可能自己都不知道這麼做意味著什麼。”
他再次看向余玄,“算了,我也不想追究更多了,只要道歉就好了。”
他心里清楚,這是最好的結果,今天只要她道歉,他的形象就立住了,大度,寬容,大師風範。
鬧大了,翻出什麼來,對他不一定好。
眾人看著他,目光變了。
“金老師人真不錯。”
“是啊,這才是大師風範,被打了還替對方著想。”
“挺夠意思的。”
樸副團長把手機收起來了,但臉上的憤怒沒退。
他看了金明洙一眼,像是被說服了,又像是配合,然後他轉向余玄,聲音還是硬的。
“最後的機會,我可沒有金老師那麼好的脾氣,這是尊嚴問題,現在,給金老師誠懇道歉。”
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落在余玄身上。
余玄站在那里,覺得整個世界都塌了。
為什麼?
為什麼會這樣?明明她才是受害者!明明是他先越界的!明明是他把手放在不該放的地方!明明是他讓她惡心到想吐。
為什麼……現在要她道歉?
她想起小時候,被同學欺負,回家告訴媽媽。
媽媽說︰“你肯定也有不對的地方。”
她想起初中,被男生拽頭發,告訴老師。
老師說︰“他可能是喜歡你。”
她想起從小到大,每一次被欺負,最後都是她在道歉。
對不起,我不該惹你。
對不起,我讓你不高興了。
對不起,我不該反抗。
這就是成人的世界嗎?
上一秒,她還是首席,在台上,燈光打在她身上,幾千雙眼楮看著她,她是女神,是驕傲,是整個民樂系的門面。
下一秒,她成了別有用心的下三濫,成了睡上去的賤人,成了心是黑的女孩。
她站在那里,旗袍被攥得皺成一團,鎖骨上的汗已經涼了,貼在皮膚上,冷颼颼的。
她的眼眶紅了又紅,眼淚在里面轉了幾百圈,始終沒有掉下來。
不哭,不能哭,哭了就輸了。
但她心里知道,她已經輸了,不是今天輸的,是很多年前就輸的,是在那些“你肯定也有不對的地方”里輸的……
孤立無援。
這四個字,她今天才知道什麼意思。
她看了一眼王老師,王老師站在旁邊,嘴張著,還想說什麼,但已經沒有聲音了。
她看了一眼那兩個幫腔的同學,她們低著頭,不敢看她的眼楮。
她看了一眼領導們,領導們看著她,目光復雜,有同情,有無奈,有“你快點道個歉就完事了”的意思。
沒有一個人站出來,沒有一個人替她說︰她是清白的,我們相信她。
算了。
罷了。
心死了,不是一下子死的,是一點一點死的。
從他踫她腰的時候死了一點,從他踫她大腿的時候又死了一點,從人群里傳出笑聲的時候死了一大半,現在,最後一點也死了。
她閉上眼楮……
再次睜開,眼楮里什麼都沒有了,不是平靜,是空了。
她準備開口。
“等……等等啊。”
聲音從人群後面傳過來,不大,但很清晰。
所有人都轉頭,一個人從後排走過來,帽子壓得低低的,黑色短袖,步子不快不慢,像在逛菜市場。
他穿過人群,走到余玄面前,看著她。
余玄看著他,這人不是林夜又是誰?她嘴唇動了一下,沒出聲。
林夜指著金明洙,問她︰“他剛剛欺負你了?”
余玄下意識地點了點頭,很輕,但很確定。
樸副團長皺著眉,往前邁了一步,“你是誰……”
林夜沒理他,他看著金明洙,金明洙站在那里,臉上的表情還沒從“痛心”切換回來。
林夜對余玄笑了笑,“看好了,我只教一次!”
然後他掄圓了胳膊,有多大勁使多大勁,朝著金明洙的臉,狠狠地甩了下去。
“啪!!!”
這一聲,比余玄那一巴掌還響,不是“啪”,是“啪……”,帶著回聲,在天花板上撞了一下,又彈回來。
金明洙整個人晃了一下,他的頭歪向一邊,眼鏡飛出去了,在空中翻了兩圈,落在地上。
他的左臉,余玄打完是紅了,林夜打完,是特麼的腫!
全場安靜。
比剛才更安靜。
連呼吸聲都沒有了。
林夜把手放下來,甩了甩手腕,像打完球活動了一下關節。
他看著余玄,溫柔的說︰
“看到了嗎,這才叫大嘴巴子,你剛才那個,頂多算打招呼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