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人沿着花田间的小径往外走，阳光从头顶斜下来，风里带着午后的暖意。
秦筝还在哼《小半》的调子，举着直播手机走在前面，步伐轻快得像踩在节拍上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，在线人数六百多万！开播还不到一个小时，平时她直播间三百人都没有。
这个账号，算是彻底出名了。
她自己也吃惊得不要不要的，但她不怯场，毕竟播音主持专业出身，自信大方地跟直播间聊着天。
弹幕热闹得很，因为直播间里基本都是林夜的粉丝，平时对林夜那叫一个舔，一个个狗腿子似的，什么“林夜老师辛苦了、林夜老师我爱你”张口就来。
可今天见了秦筝，大家心情轻松，本性立马暴露，弹幕画风突变：
【秦筝小姐姐！你今天穿得也太辣了！我要看腿！】
【前面的，你看腿就好好看，说什么出来！】
【筝筝！和林夜老师出来玩什么感觉！是不是心跳加速！】
【你有男朋友吗？没有的话我排个队！】
【你排队？你先排到天城花海门口再说吧】
秦筝被弹幕闹得脸微微发烫，但她可不是好惹的：“你们够了啊！再这样我就告家长了！”
她转头对着林夜喊，“林夜老师！他们欺负我！”
林夜走在后面，头也不抬：“怼回去啊！你是不是讨好型人格？怼不过就关播啊！怎么那么笨！”
秦筝气鼓鼓地转回镜头：“听到没！再说我关播了！这可是我的账号！”
弹幕瞬间变了风向：
【秦仙女别关播！！】
【筝筝最好了！开玩笑的开玩笑的！】
【前面的你们真是墙头草……我也是，秦仙女最棒！】
【秦仙女你穿什么都好看！你关播我就哭！】
【对对对，刚才那些话不是我们说的，是我隔壁同桌说的！】
秦筝被这突如其来的肉麻弹幕逗笑了，哼了一声：“这还差不多。”
温梨抱着吉他跟在后面，安安静静的，像一朵低头走路的芍药。
宋知意走在林夜身边，高跟鞋踩在土路上，因为土质松软，细高跟一踩一个坑，有时候踩不稳，身子就微微晃一下。
林夜伸手扶了她一下，手掌落在她腰侧，隔着衬衫的布料，热度透过两层织物传过去。
宋知意整个人轻轻一颤，又立刻稳住了。
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，这人胆子真大，扶哪里不好，偏偏扶腰上。
但林夜的表情很正经，像在扶一个过马路的老太太。
第三次扶完，他低头看了一眼她的鞋子：“你可真行，来这种地方还穿高跟，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来犁地的。”
宋知意被他这比喻逗得哭笑不得：“出来的太急，就没换。”
林夜的目光从她脸上落下去，落在她脚上。
那只鞋是浅口细高跟，脚面大片露在外面，冷白皮上沾染了几点褐色泥土，像白瓷上落了几滴茶渍，反而更惹眼了。
细高跟陷进土里，脚踝微微绷着，足弓的线条从鞋口一直延伸到脚背。
宋知意的脚趾在高跟鞋里轻轻蜷了一下：“……林老师，你在看什么？”
林夜收回目光：“你做过拇指外翻矫正术？”
宋知意愣了，她当然知道这是什么，是长期穿高跟鞋的常见后遗症。
但这么被人直接问出来，她是真没想到，她张了张嘴，一时不知道怎么接。
林夜继续说：“别误会，我就是好奇，看你应该挺看重自己脚的。
经常穿高跟鞋肯定有拇指外翻，但你看起来没有，而且没有灰指甲，脚后跟也没有死皮，这不科学啊！
按理说这都是穿高跟鞋的后遗症，你们搞艺术的，真是精致到家了。”
宋知意……她人生头一次，和一个男人当众讨论自己的脚。
灰指甲、死皮、拇指外翻？她今天早上还在艺术司开会，讨论的是国家文化发展战略，现在站在花田里被人问这个？
这人真是天马行空，但能不能考虑一下我的接受度？
她刚要开口岔开话题，林夜又补了一句：“对了，穿这种鞋，一般脚气是什么味道的？”
宋知意……
她的涵养再一次受到了冲击，终于理解，为什么人会失控，也终于知道，林夜可以有多气人！
她决定立马换话题：“林老师，你刚刚讲了《小半》，讲了大家表达感情的方式都比较含蓄。
那对比国外，西方人一般都比较直接，为什么华国人总是不擅长表达爱？”
她的话引起了前面秦筝的注意，立马转身，把镜头对向了林夜，弹幕也凑热闹：
【我也想知道！】
【宋司长这个问题问得好！】
【我终于有机会听林老师讲课了！】
林夜沉吟了一下：“这和地域有关系，西方是海洋文明，每一次出发都可能是永别，所以人们高声表达爱意，唯恐此刻不说，便再无机会了。”
“咱们华国是农耕文明，人们等待耕地、等待播种、等待雨水、等待收割，他们用一生的时间在等待。
于是爱也成为一场细雨……细腻无声，温润绵长。”
弹幕……
【不管真假，这是我听到最让我认可的答案！】
【海洋文明VS农耕文明……原来如此！】
【“爱是一场细雨”，这句话我好喜欢】
林夜继续说：“所以欧洲人的瞳孔是蓝色的，那是大海的颜色。
咱们华国人的瞳孔是棕色的，那是土地的颜色。”
他停了一下，声音轻了半度：“为什么我棕色的眼里常含泪水，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。”
弹幕？？？
【我是学生物的！我不管了！这就是正确答案！】
【“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”，我鸡皮疙瘩起了一身】
【这句话是哪来的？我怎么第一次听到？】
【林夜老师你是不是自己现场写的？太绝了……】
宋知意看着他，文青的毛病又犯了，这两句话，让她恨不得立马掏出纸笔记下来。
她怔怔地看着林夜的侧脸，这到底是个怎样的人？刚刚还在跟自己聊脚气死皮，下一秒就能说出这种话。
他的脑子里装的是什么？她发现自己真的看不透……
温梨和秦筝也触动了。
温梨抱着吉他，手指轻轻攥着琴包带子，她想起妈妈，妈妈以前也说过类似的话，说土地是最深的东西，脚踩在上面才踏实，她低下头，没让人看到她的眼眶。
林夜忽然话锋一转：“当然，也有例外，也不是所有人都是棕色眼睛，比如宋司长，你们看……”
他偏头看向宋知意，“就是黑色的。”
众人目光跟着落在宋知意脸上，她的眼睛确实很好看，黑白分明，眼型偏长，眼尾微微上挑，像一尾墨鱼在水里轻轻摆了一下尾巴。
黑色瞳孔像两汪深潭，很深，看久了会觉得里面有东西在动。
秦筝好奇地问：“林老师，这有什么说法吗？”
林夜看着宋知意的眼睛，声音放轻了：
“黑夜给了她黑色的眼睛，
她却用它寻找光明。”
花田安静了，是真的安静，连风声都像是被按了暂停。
宋知意站在那里，看着林夜，眼睛里有了一层薄薄的雾气。
那两句话像两枚钉子，不偏不倚地钉在了她心口正中央。
她做了这么多年文艺工作，读过无数诗，听过无数赞美……
但没有一句像这两句一样，对着她的心窝窝一顿猛戳，再好的情绪控制也控制不住了。
弹幕缓缓飘过一条，然后像开了闸一样涌出来：
【这特么谁扛得住啊？！！兄弟们，宋司长应该没了吧？】
【这也太会撩了吧！！我都沦陷了！！】
【宋司长眼睛里有光……哦不是，是雾】
【宋司长结婚了吗？】
【当然结婚了啊，她老公很有名的，圈内人都知道】
【那……林夜老师这是在干嘛？】
【这叫艺术交流，你懂什么】
宋知意深吸了一口气，依旧维持着基本的体面：“林夜老师，谢谢你，你说得真好，这是我听过最美的答案，我会记住的。”
林夜摆了摆手：“就是随便说说，听听就好。”
歌手杰哥在手机屏幕前，整个人瘫在沙发里，喃喃自语：“……林夜老师，你也太会了扒！这才是榜样啊！我必须要跟你学习！”
与此同时，全国各地无数情侣也正盯着屏幕。
女孩们齐刷刷转头看向身边的男朋友：“你听见没有？！快！说说我的眼睛！”
男孩们一脸生无可恋：“……我……你眼睛很好看，像……”
“像什么？像大海？像星星？像林夜老师说的那种？”
“……像……像葡萄……”
“……你今晚睡沙发。”
男生扭头看向手机屏幕：“林夜老师，我恨你！我谈个女朋友容易吗！”
几人继续朝前走，花田间的小径弯弯曲曲，阳光从头顶斜下来，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。
一切都没变，花还在开，风还在吹，远处的天还蓝着。
但有人的内心变了，有人开始想一些以前没想过的事，有人开始藏一些以前没藏过的心情。
林夜走着走着，脚步忽然慢了下来。
他歪了歪头，看着前方不远处的花田，目光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：“等一下。”
三人同时停住，秦筝凑过来：“怎么了？”
林夜没有回答，他往前走了几步，蹲下身，目光落在一小片花丛上。
那片花和周围的芍药颜色明显不同，周围的芍药是柔粉、粉白、浅粉，那是正常的芍药花色。
但中间这一小片，泛着一种特别的蓝紫色，颜色偏暗，花瓣边缘隐隐透出一层铁锈色的晕染。
像是颜色在调色盘上被混进了很高级的东西，整片花在阳光下透着一股奇异又别致的气息。
温梨也蹲下来看：“好漂亮！这些花……颜色怎么不一样？好特别啊。”
秦筝凑近了，左看右看：“是好惹眼啊，是不是品种不一样？国外引进的高级品种？”
宋知意也好奇地弯腰：“我从没见过这种颜色的芍药……真是新品种吗？”
林夜摇了摇头，他没有急着回答，目光扫了一圈周围。
这片蓝紫色芍药只有很小一块，大约两米见方，和周边的花田之间有一条肉眼可见的“分界线”。
分界线那边的花颜色正常，这边的花颜色异常，泾渭分明，像有人拿尺子画了一条线，真的很特别。
弹幕也开始热闹了：
【哇真漂亮！肯定是高级品种！】
【好想拥有啊！！太别致了！】
【林夜老师快说这是什么！我准备好买种子了！】
宋知意站在旁边，看着那片蓝紫色的花：“林老师，看出来了吗？这是什么情况？”
林夜还是没回答，他伸手拨开几片花瓣，仔细看了看花茎。
茎秆颜色比正常的芍药深一些，带着一种健康的暗绿。
他又低头看了看泥土，表面和周边没什么区别，都是普通的褐色园土。
但他用小树枝往土里戳了一下，再抽出来的时候，树枝尖上带了一点暗红褐色的土。
他站起来，拍了拍手上的泥，语气平淡：“应该是用了特别的养料。”
秦筝一愣：“什么养料？化肥？”
“不是化肥。”
“农家肥？”
林夜摇了摇头：“也不是，农家肥会让土壤变黑、变肥、变松软，花期会延长，但颜色不会变成这种蓝紫带铁锈色的效果。”
他指着那片变色的花：“你们看，花瓣边缘的锈色斑块，不是枯萎，是沉淀出来的颜色。
花在生长过程中，根须吸收土壤里的微量元素，通过茎秆输送到花瓣里。
如果土壤里某些金属元素含量异常偏高，花青素就会和这些金属离子结合，造成颜色变异。”
弹幕听得聚精会神：
【？？？我是在看植物学讲座吗？】
【林夜老师你到底是写诗的还是学化学的？？】
【我上植物课都没这么认真过……】
【前面的，你植物课要是林夜老师教，你早保研了】
秦筝歪着头：“那为什么别的花不变色，只有这片芍药变？”
林夜看了她一眼：“普通花草遇过量金属会枯萎坏死。
只有芍药花青素极稳定，耐受度极高，非但不死，反而会结合金属离子异变出这种妖冶的蓝紫色。”
弹幕：
【卧槽！真植物学家？？】
【有没有吊大的出来说一下？？】
一条弹幕缓缓飘过：【我是植物学博士，可以很负责任地告诉你，一个字不差。】
弹幕瞬间更疯了：
【博士都出来了！！】
【林夜老师你已经被官方认证了！】
【前面那个博士，你赶紧记笔记，这可能是你论文素材】
宋知意站在旁边，目光落在那片蓝紫色的花瓣上：“所以……这下面有什么金属元素？”
“铁。”
林夜蹲下来，用手指捻了一下树枝上的暗红色土末，“褐铁矿化痕迹，氧化铁含量偏高，还有铜。”
他伸手指着花瓣：“你们看，正常的芍药含铁量低，花色是柔粉。
当土壤里铁的离子浓度超标，花青素与铁离子结合，蓝色调就会压过粉色调。
如果同时伴有铜元素超标，蓝色和铁锈红叠加在一起，就是这个颜色。”
弹幕：
【我特么是在上化学课还是生物课？？】
【但我居然听懂了！！】
【林夜老师多讲点！我就是学植物学的！】
【前面的植物学博士，你已经记了两页笔记了吧？】
宋知意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：“所以现在这个情况，属于微量元素导致的变异？”
林夜没有立刻回答，他蹲在花丛边，看着那片蓝紫色的花瓣，沉默了大概三四秒钟，然后开口：“是，也不是，这不是普通的花色变异。
这种微量元素组合非常特殊，只会来自一种东西：有机体长期缓慢分解后渗入土壤的残留物。”
秦筝没太听懂：“啊？什么有机体？”
林夜看着她说：“含铁、含铜、含钙、含磷的综合有机体。”
三女同时愣住，都不是科班出身，所以压根没听懂，这到底是什么东西，怎么云里雾里的。
宋知意好奇的追问：“……那是什么？”
林夜蹲在地上，没有站起来，他低头看着那片蓝紫色的花瓣，声音很轻：
人。
只有人的骨骼、血液和组织分解后，才会形成这种微量元素配比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