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厉翻开面前厚厚的卷宗,手指划过打印出来的河边现场笔录、网上流传的十七首诗文照片、还有c11大会“橘子冰棍”事件的记录。
他开口:“林夜,本次听证会,全程录音录像,你如实回答就行,不用多说别的。”
他抬眼,直直锁住林夜。
“第一个问题,你在运河边公开宣讲,说你写的那十七篇是失传原版《诗经·周南》《召南》。
我问你,能支撑这个说法的实物证据有哪些?
竹简?碑刻?古籍抄本?出土文物?还是历代经书里有过引文?请逐条列举。”
林夜指尖轻轻摩挲椅子扶手:“没有实物。”
马厉笔尖在纸上划了一道,紧追不放:“没有实物,那有没有传世古籍书目,记载过这十七篇的篇目或者句子?
或者四库全书?历代经义考?地方方志?哪本书,第几卷,写过哪些句子?”
“没有。”
“既没有出土物证,也没有古籍引文记录,那你凭什么断定这是失传古经文,而不是你个人创作的?”
林夜:“来自记忆。”
马厉笑了一下,那笑意里没半点温度:“记忆,就凭个人记忆,林夜先生,文史考据这块,个人记忆不能算作学术证据,这点你承认吧?”
林夜沉默了两秒:“我承认。”
“好,那我们接着往下。”
马厉根本不给他缓神的机会,话题直接跳到下一个坑,“你说这是上古流传下来的文本。
那你告诉我,这套文本你是从哪学来的?家传?旧书里看的?做梦?还是别的什么渠道?”
林夜:“家里面曾经有过旧本,后来丢了。”
马厉立刻抓住这句话,身体微微前倾:“丢了,什么时候丢的?谁经手的?有没有留下任何残片?哪怕是半张纸、一个残字都行。
既然曾经有过,总该留下点痕迹吧?残片、照片、抄录的副本,拿得出来吗?”
林夜:“拿不出来。”
“也就是说,你这套文本唯一的来源,只有你个人的口头自述,没有任何旁证可以核验你说的话是真是假,对不对?”
这句话是封闭式的,根本不给绕弯子的空间,会议室里安静得连呼吸声都听得见,几个委员低头在本子上刷刷记着什么。
陈部长的嘴唇动了动,想插一句“文学才华不能直接等同于伪造”。
结果马厉余光扫到,直接抢先一步把话堵了回去:“陈部长,请稍后再发表列席意见,先完成问询环节。”
陈部长一口气被噎回去,脸色发白。
马厉转回视线,继续往林夜身上压:“我们再谈文本内容。
现场录像里清清楚楚,你对《汝坟》《甘棠》《殷其雷》这几篇,做出了和千百年来正统经学完全不一样的解读。
你说你那个才是古文本来的意思,那你告诉我,你的解读依据是什么?古注?训诂材料?哪本古籍支撑你这套说法?”
林夜:“文本本身的文字逻辑。”
“文字逻辑。”
马厉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,语气里带着一丝明显的嘲讽,“同样一段古文,一千个学者能读出一千种文字逻辑。
后世那么多经学大儒,难道看不出字面意思?凭什么就你的理解是对的,别人的全错了?”
他话头一转,直接把c11大会的事也翻了出来:“你在c11大会上讲秦代佚史,同样说是家里有一本典籍,卖掉换了橘子冰棍,典籍没了,同样没有任何实物留存。
林夜,这两件事模式高度一致,你抛出来的所有颠覆性内容,来源都是一件已经彻底消失、谁都没见过的旧书。
书没了,死无对证,既没法证实,也没法证伪,是不是?”
林夜眉头皱了一下:“可以这么说。”
“那问题就来了。”
马厉的声音慢慢加重,“当一个人所有颠覆性的论断,全部建立在一件已经消失、别人永远查不到的东西上面。
站在调查的角度,我们有什么理由排除全是个人杜撰这种可能性?
你能不能给在座各位提供一条逻辑,能排除杜撰嫌疑?不说文采、不说写得有多好,只讲能被核验的逻辑。”
这是死局!文笔再好、意境再准,文采本身不能当证据,林夜手里没有物证,就答不上这个问题。
他沉默了一瞬。
马厉抓住这个沉默,乘胜追击,问题一个接一个砸过来,不给他喘息的机会:“你在公共露天场合,对着上百号人讲这些,短视频满网飞,传播这套没有任何实物佐证的失传诗经。
你知不知道国内中小学教材、大学中文系、国家级文藏体系,用的都是流传千年的既定版本和官方释义?
你明知道大量青少年会刷到这些内容,还公开说你写的才是原版,你有没有想过,这会造成大众对正统文史体系的认知混乱?”
林夜:“我只是讲出我知道的东西,没有刻意误导谁。”
“没有刻意误导,就能免除客观造成的后果吗?”
马厉步步紧逼,“传播行为是客观发生的吧?全网录像、大量转发,是客观事实吧?”
“是。”
“现在外界舆论已经撕成两半了,一部分人开始公开质疑教科书、质疑学界上百年的考据成果,这就是你行为带来的客观后果,你否认吗?”
林夜:“我不否认。”
马厉合上手里那页笔录,翻到下一页,直接扣到今天的诗词总决赛上:“好,回到现实层面。
今天就是世界诗词大赛总决赛,你是官方保送的种子选手。
一个正在传播未经证实、足以动摇国民古典文史认知的争议人物,还有没有资格代表国家出战国际赛事?
这不是我个人的好恶,是委员会今天要研判的核心问题。”
他环视了一圈屋里所有人,最后落回林夜脸上:“林夜,我再问你最后一个问题。
如果从头到尾,你拿不出任何实物、古籍、引文来佐证你的说法,那你愿不愿意公开收回【这是失传原版诗经】这个论断?改口说这只是个人文学仿写、怀古创作?”
空气瞬间凝固。
这是台阶,也是圈套。
只要点头:
等于亲口承认自己杜撰、造谣、伪造文脉、哗众取宠,全网唾骂,身败名裂,永久钉死文化骗子的标签。
只要摇头:
等于拒不配合调查、拒不纠错、顽固传播异端言论,直接定性恶性事件,永久封杀、追责到底、彻底无缘诗词圈、无缘所有官方舞台。
进退皆死!
马厉看着他,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戏谑、快意、阴狠。
他等的就是这一刻。
他就是要逼林夜低头、逼林夜认错、逼林夜亲手撕碎自己所有的荣光、才华、骄傲!
陈部长心脏提到了嗓子眼,指尖死死掐进掌心。
郑部长呼吸都停滞了,想开口,却知道一句话都不能说,多说一句,就是干预调查、违规袒护、引火烧身,连自己都要栽进去。
所有委员静静看着、等着林夜服软。
居中那位高位大佬,眼皮微抬,淡淡注视着林夜,没有情绪,没有偏向,只有裁决者的漠然。
与此同时,天城今天彻底疯了。
四年一届的世界诗词大赛总决赛,就在今晚八点,是为了照顾全球直播的时差。
天城国家体育馆门口,从凌晨开始就有人蹲守,此刻已经是人山人海,横幅、旗子、灯牌,花花绿绿铺了一整条街。
各国观众脸上画着国旗,有人穿着汉服,有人举着自拍杆直播,有人把嗓子都喊哑了还在喊。
空气里全是那种憋了四年终于等到这一天、激动得快要炸开的躁动。
但华国的观众,心里都悬着一块石头。
林夜,全村的希望。
从昨天中午开始就联系不上,热搜挂了整整一天,官方声明只说“配合调查”,到现在都没个准信。
所有人嘴上还在喊“林夜加油”,心里全在打鼓,他到底能不能来?
然后有人抬头看了一眼体育馆门口那张巨幅官方海报。
原本十位总决赛选手的照片整整齐齐排在上面,林夜在最中间,戴着一顶帽子,嘴角挂着那种懒洋洋的笑,c位站得稳稳当当。
那是所有华国观众看了无数次、每次看到都忍不住拍一张的照片。
可现在,海报换了,林夜不见了,中间变成了殷若棠,两边是卡维拉和金明贤。
整张海报上,找不到那顶帽子的影子,找不到那抹笑意。
人群安静了一瞬。
“不可能……肯定是搞错了……”
“官方没说取消啊……”
“海报都换了,这还不够明显吗……”
“我不信……我不信……”
有人攥着灯牌的手指节发白,有人低头盯着手机,一遍遍刷新官方账号,什么新消息都没有。
有人仰着头看着那张海报,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一句话来。
有人眼泪已经开始在眼眶里打转了,那感觉太难受了,盼了四年的日子就在眼前,全村的希望却可能来不了了。
而此刻,那间密闭的会议室里,气压低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。
马厉问完了最后一个问题,整个屋子陷入一片漫长的窒息沉默。
所有人都盯着林夜,等着他开口,服软,还是继续硬撑?
林夜缓缓抬起头,背靠那张冰冷的椅子,目光扫过满屋子权力和规则堆起来的压迫,开口了。
“我不收回。”
四个字,不重,但砸得满屋子人心脏都跟着震了一下。
马厉眉头猛地一跳,嘴角那抹阴笑瞬间放大:“你确定?林夜,你想清楚再说!
你没有任何物证!没有任何古籍佐证!没有任何考据支撑!
纯凭你一句记忆、家传、遗失……在没有任何证据的前提下,你坚持你写的是原版失传诗经?!”
他声音骤然拔高:“你这不是坚持真理!你这是顽固不化、拒不认错、蓄意误导大众、藐视官方文教体系!”
林夜抬眼,目光直直锁住他,第一次主动开口反问:“马组长,我问你一个问题。
你说没有物证就等于杜撰,等于造假,等于恶意传播,对不对?”
马厉冷声道:“是!文史考据,唯证据论!无证即伪!规矩就是规矩!”
“好。”
林夜点了点头,神色平静得吓人,“那我再问你,千百年前,无数失传古诗、失传古乐、失传古史、失传古礼……
所有彻底失传、无片纸留存、无出土物证、无任何典籍记载的东西,全部都是古人杜撰的吗?
全部都是假的吗?
全部都是不存在的吗?”
马厉瞬间一噎,他没想到林夜敢直接掀规则底层的逻辑。
林夜没等他回话,继续说:“你们现在的逻辑很简单,你们找不到,馆藏没有,书本没写,出土没有,那就是我编的。
可你们有没有想过,不是我杜撰,是你们的体系残缺了!你们的文脉断代了!你们考据不到,不代表不存在!”
他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:“《诗经》原本三千余篇,古圣贤删诗,定三百零五篇。
剩下两千多篇,尽数失传、消散、无迹可寻!
按照你们今天的规矩,所有失传篇目,因为没有物证、没有留存、没有记载,全部等于从未存在?!
这就是你们所谓的正统考据?
这就是你们所谓的唯证据论?
这就是你们今天用来定我罪的标准?!”
轰……!!
全场所有委员瞳孔猛震,没人接得住这句话。
那些原本低头记录的笔也停了,有人张着嘴愣在那儿,有人下意识扭头看向旁边的人,像是想确认自己没听错。
“三百零五篇?!他说诗经有三百零五篇?!”
“华国现存只有二十九篇!从来没有确切的篇数记载!”
“他怎么知道这个数字的?!这个如果是对的……那简直……”
“不可能!他从哪知道的?!”
陈部长的手在桌下猛地攥紧了,郑部长整个人往前倾了半寸,眼底全是震惊。
周部长坐在旁边,嘴唇微张,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。
但也有几个大佬不动声色钱部长靠在椅背上,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,手指轻轻敲着桌面。
齐部长低着头,眼镜片反着光,看不清表情,但那副姿态已经说明了一切,他不信,或者说,他不想信。
马厉脸色一沉,厉声道:“三百零五?林老师,口说无凭,你有何证据?!”
林夜看着他,语气缓了下来:“我拿不出物证,我承认。
我没有竹简、没有残碑、没有古卷、没有馆藏记录。
但我想问在座各位一句公道话,文字文采、文脉气韵、时代风骨、先秦语法、商周语境,这些东西,算不算证据?”
他一句一句往外砸,不紧不慢,但每一句都压得人喘不过气:“我写的十七篇,句式是上古国风独有的短句韵律!
用词是先秦原生方言字义!
情感是商周民间原生百态!
风骨完全贴合二南时代的时代底色!
这种气韵、文法、时代烙印,是现代普通人能编得出来的?
是随便仿写就能伪造的?
是我一个这个年龄的年轻人,凭空杜撰、闭门造车能造得出来的?!”
他扫了一圈在座所有人:“想必你们把我查了个底朝天了吧?有发现我身后有什么组织吗?
但凡你们能找个人,也写出这种质量和内容的,我当场认罪!坐牢还是枪毙,我都认!”
全场安静,没人敢答,没人能答。
林夜继续说:“你们用现代物证规则,审判千年失传文脉!
你们用残缺的现存典籍,否定完整的上古原貌!
最可笑的是什么?我补全失传文脉,被你们扣上歪曲正统、颠覆体系、恶意误导、杜撰造假的大帽子。
而那些曲解千年、硬解大义、强行教化、扭曲本意、把民生疾苦解读成忠君守礼的伪学者、伪大师,反倒成了正统、成了权威、成了文脉传承者!”
他最后一句,声音不高,但字字诛心:
“这就是你们今天的判定?
这就是华国文化稽查的尺度?
这就是你们所谓的守护正统?!”
陈部长的眼眶瞬间红了,她死死憋着一口气,胸口剧烈起伏。
郑部长彻底动容,眼底全是震撼。
所有列席官员,神色全部变了,有人低下头,有人攥紧笔,有人眉头紧锁,像是在拼命消化刚才听到的东西。
马厉脸色铁青,声音冷了八度:“狡辩!纯粹的文字狡辩!文采不能当法律证据!气韵不能当立案依据!
制度就是制度!规则就是规则!无实物铁证,就是无法采信!你说破天,程序上你就是违规!”
林夜转头看着他:“规则是用来守护真理的,不是用来扼杀失传文脉、包庇学界固步自封、打压真正传承的!”
他顿了顿:“今天,我没有物证,我认。
但我绝不认错。
我写的十七首二南诗文,不是杜撰,不是仿写,不是造谣,不是恶意误导!是遗失千年、本该重见天日的华夏文脉!
你们可以依规处置我!
你们可以取消我决赛资格!
你们可以给我定性!
你们可以封杀我!
但你们永远不能说,这些华夏古诗,是我林夜杜撰的!”
最后那段话,字字落地,震得整间会议室嗡嗡作响,所有人都安静了,安静得能听见秒针在墙上一下一下地走。
陈部长率先站起来,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:“说得好!
各位,我只说一句,单纯从动机来看,林夜如今的声名,为什么要干造假这种事?
十七首古诗的质量大家都看到了!如果为了名气,他完全可以说这是他自己写的,完全可以自己创立一个体系!”
郑部长立刻跟上:“对!如果是那样,那才是收益最大化!他完全没必要说这是原本诗经!”
钱部长立马拍桌子:“一派胡言!如果坐实他手里的东西是真的,那他就是这个世界上唯一掌握这个的人!那好处得多大?!这还不够动机?!”
齐部长紧跟着接话:“是啊!没有明显证据的东西,我们承认了,其他国家怎么看我们?!
全世界不止我们华国在学诗经,起码六十多个国家都把诗经当成国学必修课!
你现在跟人家说我们有正版了,人家问我们证据,我们怎么回答?!
如果明天别的国家也有人说我手里也有正版诗经,我们又该怎么办?!”
两边直接吵了起来,哪怕都是大佬级别的人物,吵起架来跟普通人也没什么两样,拍桌子、指鼻子、嗓门一个比一个高。
钱部长指着陈部长:“你那是感情用事!你这是拿个人情绪干扰行政判断!”
陈部长直接怼回去:“你那是因噎废食!怕出错就否定一切未知的东西,这是懒惰!是学术上的懦弱!”
齐部长插进来:“你知不知道一旦开了这个口子,后面多少麻烦事等着我们?!”
郑部长冷笑:“开什么口子?!真相还需要开口子?!真相就是真相!”
几顶帽子飞来飞去,桌子被拍得砰砰响,有人站起来指着对方的鼻子,有人气得脸通红,有人死死攥着茶杯指节发白。
整间会议室吵成了一锅粥,比菜市场还热闹,比菜市场还难看。
然后,那个始终沉默、气场压盖全场的人,缓缓抬了一下眼皮。
他坐在长桌最中间,从头到尾没说过一个字,但所有人吵架的时候都下意识绕开了他。
他不动,不说话,就已经是整个屋子里最重的存在。
现在他终于动了。
薄唇轻启,声音不高,但整间屋子的噪音像被一刀切断:“吵能吵出结果吗?”
所有人都安静了,没人敢接话。
他目光扫过两边:“既然谁也说服不了谁,那就按最终方案来,立马启动广场辩经:辩难大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