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夜往椅背上一靠,开口:“首先,你们要明白一件最基础、却被你们西方学界掩盖了两千年的常识。
上古口传史诗,从来不会单独成书、单独成篇,所有文明的上古叙事,都是成套循环体系。”
华夏上古有《诗三百》体系,有雅颂循环,有乐诗闭环;
两河流域有吉尔伽美什史诗循环;埃及有九神谱系循环。
上古文明叙事,必成套、必闭环,必首尾相连。”
他目光落在索萨脸上:“这个,你认吗?”
索萨沉默了一瞬,然后缓缓点头。
林夜点了点头:“那就对了。
可反观特洛伊,这场震动诸神的十年大战,众神纷纷下场,万千英雄浴血厮杀,城邦覆灭,王朝倾覆。
这么一桩惊天动地的历史大事件,怎么可能只靠两部残缺篇章讲完?”
他摊了摊手:“逻辑根本不通,这是第一层破绽。”
全场所有外国学者,笑容彻底僵在了脸上,有人在心底生出一丝诡异的寒意,因为,他们自己也怀疑过。
年轻的时候,他们中的许多人做过这方面的研究,提出过类似的疑问,但全被各自的老师训斥为“不务正业”。
后来轮到自己当老师了,当学生再提出同样的问题时,他们也学会了用同样的语气说:“别在这种没有意义的问题上浪费时间。”
此刻,那个问题被人翻出来,还是一个外国人,当着一屋子世界顶级学者的面,摆在了桌上,那感觉,真是难以形容啊!
索萨:“这个板块,我可以解释,不过我还是想先听完你说的。”
林夜看了他一眼,眼底滑过一丝赞许,然后继续说:
“第二层破绽,亚历山大图书馆的整编逻辑。
你们自己也承认,被你们奉为圭臬的二十四卷定本,并非荷马原作,而是亚历山大图书馆人为修订裁剪出来的版本,对吧?”
索萨点头:“……对。”
林夜:“好,根据现有资料,公元前三世纪,亚历山大城一统地中海区域,着手整理全域文脉。
他们的目标十分明确:打造一套唯一、正统的西方文明源头。
为此,他们开展了一场声势浩大的文脉规整工程。
彼时,在各个城邦、游吟诗人的口传抄本之中,特洛伊相关的叙事,根本不止两部。
而是完整的八部特洛伊史诗循环,战争缘起、沙场血战、英雄陨落、木马破城、城邦焚毁、英雄归途、宿命终局,一套故事环环相扣,完整闭环。
可对于当时的掌权者而言,这套完整文本,太过刺眼,太过真实,太过血腥,太过破坏文明的美好滤镜。
所以,当时亚历山大城及时调整,出了一个硬性学术政治要求:
统一西方文脉,简化上古体系,剔除零散篇章,只留核心主线,方便统治、教学、文化输出。
简单来说,为了建立统一西方正统文脉,他们必须删、必须砍、必须丢。”
他停下来,看了看索萨:“这个在你们现有的文献体系里,应该有这方面的资料吧?”
索萨声音有些发涩:“……有一些。”
林夜接过话头,“那就对了。
所以他们做了一件极其狠、极其聪明、瞒世两千年的事:
留两部,斩六部!
只挑选最光鲜、最适合当作教科书的两部史诗予以留存。
保留《伊利亚特》,留英雄悲壮、留文明风骨!
保留《奥德赛》,留智者归途、留个人传奇。
剩下六部,不够光明,不够体面,不够符合当时的政治叙事,全部删掉,全部弃用,全部不许传世。”
他扫了一眼全场:“只留一点点零碎摘要,让后世学者知道好像有东西,却永远拼不出完整真相,只当那是古人凭空杜撰的传闻。
这就是特洛伊史诗循环六部失传的真正原因,说直白一点,不是岁月弄丢的。
是你们的祖先,故意删掉的。”
…………
轰!!这次是真的炸了。
可炸的方式和之前不一样,之前是愤怒、嘲讽、拍桌子,而这一次,是混乱!
因为他们心里清楚,林夜这套逻辑,是自洽的。
文明传播学+版本学+上古学术政治,三重硬核逻辑,全部闭环。
那些零散的证据一直躺在故纸堆里,只是从来没有人把它们串起来过。
而当林夜把它们串起来的时候,你会发现这个故事异常合理,甚至过于合理。
西方学者们被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掐住了喉咙,不甘心、不服气、不愿意相信,可一时间,竟找不到一句能彻底反驳的话。
他们每个人心里都清楚,这种“完整版八部史诗”如果他们自己真的深挖下去,也一定会走到这条路上。
索萨坐在正中间,没有动,但他的目光变了,不是震惊,不是愤怒,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。
华国这边,十二宗师表面上端着茶杯,面色如常,但内心也已经在翻江倒海了。
他们脑子里同时闪过一个念头:这个人,到底还有多少东西没拿出来?
林夜:“索萨先生,不知这第二点,你是否能够解释?”
其他学者已经憋不住了,几个人同时张开了嘴,准备用最激烈的言辞把这番话砸回去。
但索萨伸手轻轻一拦,开口说:“……林夜先生,你的问题,我现在无法回答你,你请继续。”
林夜点了点头,“其他的也没啥了,最为讽刺的是,现实。
如今诸位手握这份经过筛选、阉割、美化过后的二十四卷残本,将它奉为世间唯一真理,视作上古文明的正统标杆。
甚至拿着这份残缺文本,去评判其他古本的真伪,去否定真正完整的文脉,肆意嘲讽质疑。”
他目光在对面那些学者的脸上一一扫过。
“你们质疑我手中《诗经》完整版的真伪,可反观你们自身呢?
你们文明的源头典籍,早在两千年前,就已经被自己的先祖亲手裁剪、修改、删改、洗白。
你们连自己文明的全貌都不敢直面,又凭什么去审判别人文脉的真假?”
全场没有一个人回答。
没有人能回答。
因为林夜说的每一句话,都逻辑自洽,都有现有文献可以佐证,都和他们自己心里那个“我年轻时也怀疑过”的角落形成了回响。
更关键的是,他给出的解释,不仅解释了特洛伊史诗循环的失传之谜,还反过来解答了他们年轻时的怀疑。
或许不是没有源头,是他们被阉割了源头,不是他们想错了,是他们的老师、老师的老师、一代又一代,都选择了不去看那个真相。
林夜没有等他们回应,继续说,“索萨先生,我今日并非编造故事。
我只是把你们文明被人为切割掉的半条根,重新摆到所有人的眼前。
现在,诸位听懂了吗?”
安静。
比之前所有安静都更深、更沉的安静。
好一会儿,索萨盯着林夜:“林夜先生,你刚刚说,你知道【特洛伊史诗循环】八部全版,是真的吗?”
林夜看着他,没有任何犹豫:“真的。”
其他人立马炸了!刚刚被压制住的情绪像决了堤的洪水,猛地涌了出来!
深红色头巾的老者第一个拍桌而起:“一个华国毛头小子,张嘴就是八部史诗!你以为你是谁?!”
白袍学者也站起来:“这是对西方文明最恶毒的侮辱!我研究荷马史诗四十年,从未听过什么史诗循环!”
赫尔曼虽然没有站起来,但他的茶杯“咚”地落在桌面上:“这不是学术,这是挑衅,这是对整个西方文明传承的蓄意侮辱。”
一个接一个,所有人都在说,都在骂,声音越来越大,像要通过这种方式来抒发内心深处的恐惧!
对,就是恐惧。
这信息量太大了,他们也后知后觉!这内容对他们这辈子的认知都是一个巨大的挑战。
如果沉默,就等于在默认;如果默认,那他们一生所学、一生所信、一生所建的一切,都将在顷刻间倾覆!
所以,他们必须要做点什么、说点什么,否则那种从心底升上来的寒意会把他们吞掉。
连索萨身后的几个年轻学者也忍不住开了口,声音发紧:“怎么可能……我们学了这么多年,从来没听说过……”
旁边的人立刻打断他:“别信!这是假的!肯定是假的!”
这次,索萨没有阻拦,因为他正在闭目沉思。
林夜等他们骂够了,才慢悠悠地开口:“吵吵什么?不信就不信,我又没说非要你们信。”
对面的人被他这种无所谓的态度堵得更加火大,但一时竟然找不到话接。
这时候,索萨终于睁开了眼,他无视了身后那群还在愤愤不平的同行,目光直直落在林夜脸上。
“林夜先生,既然你知道完整的《特洛伊史诗循环》,不知可否告知其中内容?我想做进一步的了解和研究,麻烦了。”
林夜摇了摇头:“当然不可以。”
索萨一愣。
林夜摊了摊手:“我的礼物只包含告诉你们这个信息,并没有说要告诉你们全文,我这个礼物还不够大吗?你们有点贪心啊。”
众人:“???”
那叫一个难受!那叫一个气!
明明已经被吊到了嗓子眼,结果就停在这儿了!就像一本小说翻到最关键的一页,被人“啪”地合上了!
华国这边大家也憋不住笑,但心里同样好奇啊,怎么可能不想知道呢!
陈部长心底也在嘀咕:这小子,到底是真的有,还是设了个局?
宋知意看着林夜那张从容的脸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,不管真假,这招太损了。
索萨也是第一次流露出明显的情绪,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:“林夜先生,我不贪心,就第一部,或者任意一部。
哪怕是《荷马史诗》二十四卷之外,你说的剩下的残卷也可以。
我说实话,一来是好奇,二来,我是想通过内容判断真伪。
毕竟这件事太大了,也太重要了,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机会,我也想试试。”
林夜对他这份坦诚确实有些好感,这个男人从始至终没有拍过桌子,甚至在自己被逼入死角的时候依然保持着治学者该有的风度。
但好感归好感,他开口的时候,还是斩钉截铁:“不可以。”
索萨:“???”
他表情像是这辈子第一次被人这么干脆地拒绝,他不死心,再次开口:“那可否告知,你是通过什么方式知道这些内容的?”
林夜:“无可奉告。”
众人……更加麻了!
说不想知道的,那肯定是自欺欺人,林夜说得言之凿凿,又逻辑自洽,哪怕只是个故事,他们也想听听啊!
此刻被这么直截了当地拒绝,他们哪里还能忍得了!
所以,不管是激将法、还是单纯的好奇质疑,目的只有一个,迫使林夜讲述内容!
如果是假的,他们当场就可以给华国这出闹剧定性!早就看他们不顺眼了!
所以,无论如何,必须要听到内容!
好话好说?怎么可能!
去求华国人,还是一个毛头小子?老脸还要不要了!那还不如不听!
于是,那群外国学者立马换了策略,开始猛烈攻击!
深红色头巾的老者指着林夜:“别装了,你就是在装神弄鬼!说什么八部史诗,有本事你拿出来啊!”
白袍学者冷笑着接话:“拿不出来就是假的!我们凭什么相信你?”
灰色西装的老者更狠:“学术败类!编造伪史、哗众取宠!你应该一辈子被钉在文明的耻辱柱上一辈子!”
赫尔曼:“华国就靠这种手段来冲击国际文脉?我们要求公开道歉!要求收回今晚所有发言!”
骂声越来越响,越来越难听,整个会议室像一锅煮沸的水。
华国这边,大宗师们脸色沉了下来,正要挺身而出,林夜抬手,拦住了他们。
他看着那群义愤填膺的外国学者:“行了,不是说假的吗?那就当我说的是假的吧,还在这里激动什么?请回吧。”
大宗师们算是看明白了,这家伙,分明是设计好的!怪不得那么轻松就透露了这个信息!他在这等着呢!
他就是要让他们知道,这扇门,我开了,但进不进得去,我说了算!
他们能体会到对面那群人的感受,因为当初,他们第一次听到“诗经有完整版”的时候,内心的矛盾、挣扎、不信、又忍不住想知道……一模一样!
只不过,上次是华国内部的事,这次,更严重。
对方面临的是,一个华国年轻人说“你们文明的源头,我比你们更清楚!
所以,对面的人更气了!
深红色头巾的老者指着陈部长:“这就是你们华国人的待客之道?!这就是你们华国人的学者精神?!”
灰色西装的老者也拍着桌子:“你这是在挑衅整个国际学术秩序!我强烈谴责!我会把这件事通报全球文化联合会!”
林夜头也不回:“你们该干嘛干嘛去,求着你信了吗?该谴责就谴责,该去哪里告就去哪里告。”
他看了陈部长一眼,“陈部长,我先撤了。”
他往门口走去,所有人都愣住了,没人想过他真的会走!
对面的人张着嘴,想拦又不知道用什么理由;华国这边,大宗师们面面相觑,也没人出声。
就在林夜的手快要搭上门把手的时候,索萨站了起来。
“林夜先生,不知道什么条件,你会答应告诉我?”
林夜停住脚步,转过身来,:“本来是怎么都不会说的,不过,看在你求学的份上,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。
发个公告,说相信我说的是真的,确认《特洛伊史诗循环》是真的。
那么,我可以告诉你。”
众人:“??!”
大家心里同时浮起同一个念头:这也太狠了吧!
还没公布,就让人家先相信你?还得公告?哪怕是华国大宗师,也做不出这种事。
索萨直截了当地说:“我做不了这样的事。”
林夜点了点头:“嗯,你做不了,巧了,我也做不了,我只会告诉那些相信我的人。
不然,这个秘密,我会带进棺材里。”
索萨再次开口挽留:“林夜先生。”
林夜停住了脚步,他忽然想到了一个好点子。
他转过身来:“你要说什么我已经知道了,我们各自都有自己的原则,八部完整史诗你们不用想了。
不答应条件,我不会说的,不过有一段故事,倒是可以聊两句。”
话音落下,全场一静。
深红色头巾的老者眉头紧锁,语气带着几分讥讽:“你还想说什么?又一套凭空杜撰的传说吗?”
林夜淡淡瞥了他一眼,并不争辩,而是说:“木马之战,诸位应该都听过这个名字吧?当然,也有可能,不少人仅仅只是听过一个名词。
至于完整的前因后果、人物纠葛、台前幕后的重重博弈,你们现存的典籍,几乎一笔带过。”
这话一出,一众学者神色各异。
木马计,谁人不知?
可《伊利亚特》写到赫克托尔之死便走向尾声。
木马破城的大量细节,传世版本只有寥寥几笔记录,诸多人物、权谋、秘辛,一直都是古典学界悬而未决的谜团。
赫尔曼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,他当然研究过这个问题,但资料太少,根本无从下手。
索萨没有说话,但他的身体已经微微前倾,眼神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专注。
林夜缓缓开口,一段尘封千年的往事,自他口中娓娓道来:“很多人以为,木马仅仅是希腊人用来偷袭城池的一件攻城道具,真相远没有这么简单。”
当年特洛伊城内,并非铁板一块。
国王普里阿摩斯的朝堂之上,早已分裂成两大派系,以赫克托尔为首的主战派,主张死守王城、血战到底;
另一派,是以帕里斯身边的老祭司为主的主和派,连年征战、城邦生灵涂炭,他们早就心生厌战,一直在暗中寻找和谈的机会。
十年围城,粮草耗尽,城内瘟疫横行,百姓怨声载道。
而希腊联军这边,同样陷入绝境,阿喀琉斯战死之后,联军士气跌到谷底。
营地内部各路英雄互相猜忌,阿伽门农、奥德修斯两大阵营矛盾重重,眼看大军就要不战自溃。
奥德修斯,这个后世被你们贴上智者标签的男人,正是在这样的绝境之下,想出了木马之计,希腊大军佯装撤退,留下那尊巨型木马。”
索萨看向林夜:“可否讲一讲,在你的版本里,木马之计,究竟是怎样的?”
林夜倒是爽快,给解释了起来。
“这木马计嘛,其实挺有意思的,希腊人造了一尊巨大的木头战马,挑了一队精兵藏进马腹之中。
主力大军装作战败,乘船撤退,只留下一个人守在木马边上,专门演戏迷惑特洛伊人。
特洛伊人见敌军已经撤走,在海边发现了这匹巨大木马。
城里立刻吵作一团,有人主张一把火烧掉,有人要把它拖回城中,当作献给神明的祭品。
先知苦苦劝谏,反复提醒木马藏有阴谋,万万不可放行,可在场之人谁都听不进去。
几番争执过后,特洛伊人最终,还是把这匹木马运回了城内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