点菜的时候，这日料店格调确实不一样，平板上的菜单全是动图和视频。
一片三文鱼腩在屏幕上转着圈展示油花，和牛在铁板上滋滋冒烟的慢镜头来回播，旁边还配着清酒倒进杯里的音效。
价格也相当美丽，三位数起步，四位数常态，一份蓝鳍金枪鱼刺身拼盘直接标到五位数，后面还跟了句“时价”。
随便点几样就够普通人吃三个月。
怪不得这儿人少，这消费力，一般人真扛不住。
柳曼卿翻得仔细，生的全划掉，专挑热的熟的。
茶碗蒸、烤鱼、味噌汤、照烧鸡，明显做了大量安胎功课，连味噌汤都特意备注了“不要酒精。
徐紫薇可不管那个，手指在平板上戳得飞快。
刺身拼盘、牡丹虾、海胆、生蚝、金枪鱼大腹……
一顿猛点，全是生的，嘴里还念叨：“这个这个这个，都要。”
很快，整张桌子被菜摆得满满当当，盘子摞盘子，生鱼片红红粉粉地码在冰上，虾头还立着，海胆壳里黄澄澄一片。
林夜看着这一桌，感慨得直咂嘴，得亏是穿越了，不然在地球上，就这一桌子，一辈子不见得吃一次。
不过嘴上还是忍不住吐槽：“真能点，纯纯败家娘们。”
徐紫薇眼一瞪：“花你钱啦？！这是曼卿给我的接风宴！对吧，好闺蜜！”
柳曼卿正捧着茶碗蒸小口小口地吃，闻言眉眼弯弯地点头。
“那也不行啊。”林夜一脸理直气壮，“她的就是我的！一家之主必须要掌管经济大权的！”
柳曼卿笑着给他夹了一块照烧鸡，眉眼含情，嘴角翘着。
那眼神软得能滴水，分明就是“这话我爱听”的架势，像个小媳妇似的把菜放进他碟子里，还顺手帮他倒了杯茶。
徐紫薇看得直翻白眼：“你俩够了吧！让不让人吃饭了！我坐这儿是吃饭的还是吃狗粮的？
哼，你不是大明星吗，那么赚钱还那么抠！”
她话锋一转，凑近了些，“不过话说，你们做明星的是不是很挣钱啊？
问个敏感话题，你存款是不是很多！敢不敢说！”
林夜夹了一筷子烤鱼，头都没抬：“这有啥不能说的，我也不知道多少，不过每天都会到手几个亿。”
徐紫薇嘴巴张成一个o型：“我去？！这么猛的吗？这比开公司还挣钱啊！”
林夜慢悠悠把鱼咽下去：“啊？你说的是钱啊？那没有。”
徐紫薇：“？？？你不是刚说每天到手几个亿？”
林夜一脸无辜地擦了擦嘴：“那是最开始，后来有条件了。
再后来，这不是认识了曼卿嘛。
所以你问有多少？”
他朝柳曼卿努了努嘴，“这得问她……”
二女同时愣了，然后同时反应过来。
柳曼卿整个人从脖子根烧到耳朵尖，银牙咬得咯吱响，脸埋得恨不得钻桌底下去！
手在桌下狠狠掐了林夜大腿一把，又羞又气地压低声音：“乱说些什么！紫薇还在这呢！”
说完立马夹起一块最大的烤鱼堵他的嘴，手速快得跟抢似的，耳垂红得能滴血，连眼角的泪痣都跟着发烫。
徐紫薇愣完之后大大方方笑了出来，笑得花枝乱颤，紧身裙领口跟着一颤一颤的。
黑丝脚在桌底下直跺：“奸夫淫妇！曼卿，我劝你离他远点，你原来多纯情干净啊，现在都被带黄了！”
柳曼卿咬着嘴唇瞪她，眼波里带着恼又带着羞，脚在榻榻米上轻轻踢了徐紫薇一下：“你还笑！”
气氛越来越好，三人天南地北什么都聊，从娱乐圈八卦聊到安城哪条街的烧烤好吃，又聊到徐紫薇在国外遇到的奇葩事，笑得前仰后合。
吃着吃着，林夜夹起一片三文鱼，翻来覆去看了半天，塞进嘴里嚼了两下。
随即眉头皱起来：“这玩意儿有啥吃的啊！生不拉几的，鲜味儿没吃到，腥味儿灌了满嘴！”
徐紫薇放下筷子，一脸“你可算撞我枪口上了”的表情：“这你就不懂了吧！这可是学问。”
她清了清嗓子，坐直了身子，“日料这东西，起源于日本，靠海吃海，讲究一个旬字！
什么季节吃什么鱼，春天的鲷鱼、夏天的鳗鱼、秋天的秋刀鱼、冬天的河豚，都是有说法的。
刀工更是门道，切厚切薄、顺纹逆纹，差的不是一星半点。
还有这山葵，得现磨，不能挤那种管装的，现磨的山葵辣味是往上走的，不呛嗓子，配大腹最合适。”
她夹起一片金枪鱼大腹，在灯光下晃了晃，油花透亮：“你看这个，大腹是金枪鱼最肥的部位，入口即化，跟吃冰淇淋似的。
你先别嚼，含着，让它自己化开，鲜味才出得来。”
林夜半信半疑地照做，含着那片大腹，眼睛慢慢眯起来：“……嗯？”
“对吧！”徐紫薇得意地一扬下巴，“原来曼卿也很爱吃这个的，我俩在一起经常吃。
她最拿手的就是点刺身拼盘，每次都要大腹，现在没办法了，只能等她生完孩子了。”
她转头看林夜，“所以啊，你得学，得品，以后这才能陪着她去吃！知道不！”
林夜放下筷子，点了点头：“你有点学识啊，果然是个吃货！”
徐紫薇哼了一声：“这是知识！别以为就你厉害！我也很厉害的好不！”
“拉倒吧。”
林夜拿起茶杯抿了一口，慢条斯理地放下，“你讲的这些，搁一般人面前够用了，但在我这儿，皮毛都算不上，哥来给你好好普及普及。”
徐紫薇哼了一声，抱着胳膊往椅背上一靠，下巴一抬：“愿闻其详！你最好说出个一二三来，说不出来，这顿饭你请。”
林夜，“一言为定！
先说起源，你以为日料是日本人发明的？太扯了，那是咱们老祖宗玩剩下的。
《诗经》里就写了，饮御诸友，炰鳖脍鲤。
脍鲤是什么？就是生鲤鱼片。
周宣王知道吧？拿这个犒赏凯旋的将士，那会儿日本还不知道在哪儿呢。”
徐紫薇嘴张了张，半天没合上：“诗……诗经都来了？”
她一时间不敢确定了，因为比拼这个，她确实比不过，所以嘴抿了抿，先听着。
林夜继续，手指在桌上点了点：“你刚讲的那套，什么旬啊、刀工啊、现磨山葵啊，搁日料店里能当个店长，搁历史里，连门都没入。
日料翻身做主人，也就是这几十年的事，往前倒一百年，它连华国菜系里一个跑堂的都算不上。”
二女都来兴趣了，不自主的竖起耳朵。
“《礼记》里写得明明白白：肉腥细者为脍，先秦就成体系了。
到唐朝，这叫鱼鲙，鼎盛到什么程度？李大白、杜大甫、王大维、李大隐，全写过。
白大易写，鱼鲙芥酱调，唐朝人吃生鱼片就蘸芥末了，跟你刚才说的现磨山葵一个路数。
王大维写，侍女金盘脍鲤鱼，岑大参写，砧净红鲙落。
遣唐使一趟一趟来，把这道菜连刀法带蘸料打包带回日本。
日本人自己文献里出现刺身两个字，都到1399年了。
师父传徒弟，徒弟改了名，咱们的老祖宗最多拿它当个凉菜，日本人拿它当国宴，这就是小弟的马仔熬成了掌柜的。”
徐紫薇眼睛一亮，可算逮着机会了：“不对！你都说这么多名人都写了，唐朝还那么鼎盛，这不恰恰证明它足够优秀吗！
我可没见其他哪个菜系有这么多名人站台！”
林夜摆了摆手：“你别急啊，那只是一开始不了解，后来为啥不行了知道吗？那是因为吃鱼脍吃出事儿来了，还是大事。”
二女同时一愣：“啊？”
“广陵太守陈登，知道不？”
二女齐齐摇头。
林夜无语地看了她俩一眼：“曹孟德手底下的大官，老猛了。
广陵太守，搁现在，差不多就是一个大市的一把手，市长加市w书记，手里还能带兵，实权比现在的市长要猛得多。”
“就是他出事了？”柳曼卿接得飞快。
“嗯，《后汉书·华佗传》原话写得明明白白，广陵太守陈登忽患匈中烦懑，面赤，不食。
华佗一把脉，说府君胃中有虫，欲成内疽，腥物所为也。
什么叫腥物？
生鱼脍。
华佗开了两升汤药，陈登喝下去，须臾，吐出三升许虫，头赤而动，半身犹是生鱼脍！
吐出来的虫子，红脑袋还在动，半截身子还是生鱼片的样子。”
徐紫薇脸色刷地白了：“喂喂喂！你说就好了！要不要形容得这么生动啊！”
林夜笑眯眯地看着她脸色一点点变白，火上浇油：“三升！你品品，三升虫子，半截是生鱼片。
华佗后面还补了一刀，此病后三期当发，遇良医可救，后来果然复发了，华佗不在，陈登直接死了。
一个太守，吃鱼脍吃死了。
搁现在，这得算重大食品安全事故，日料店老板得进去踩缝纫机。”
柳曼卿手里的筷子悬在半空，看着眼前那盘红红粉粉的刺身，瞬间没了胃口。
她嘴微微张着，脸上的表情介于想笑和想呕之间，眼角的泪痣都跟着拧了一下。
徐紫薇咬了咬嘴唇，又抓住一根救命稻草：“不对！这只是古代版！那时候卫生条件没现在发达，人们卫生观念也没这么好！”
林夜一挑眉，倒是高看了她一眼：“说得好，但这恰恰证明了我的观点。
知道现代医学怎么说的吗？
淡水鱼，绝对不能生吃，肝吸虫了解一下，深海鱼也有异尖线虫，吃进去一到五天发病，腹痛能疼得你在床上打滚。
还有副溶血性弧菌、沙门氏菌，哪个是好惹的？
你见过哪个医生拍着胸脯说多吃刺身延年益寿的？
三甲医院消化科的号，一半是吃出来的。”
徐紫薇嘴角抽了抽，扭头看柳曼卿：“曼卿，你男人之前在医院上班的吗？还是从抬杠协会出来的？这也太邪了吧！”
随即又转回来，梗着脖子，“你说的这个我知道！但吃日料都会配芥末和白酒！芥末能杀虫，白酒能杀菌，这你知道吗？”
“我抬杠？”林夜乐了，“我看你才是国家一级抬杠运动员。
协和知道吧？
那儿最牛逼的医生原话，芥末、白酒杀不死寄生虫。
你刚才不是让我品吗？
我品完了，结论就是：你让我品的是鲜味儿，医学告诉我品的是风险。”
徐紫薇咬着嘴唇，想反驳又找不到词，憋了半天憋出一句：“那……那人家日本人吃了几百年了！”
“日本人吃，是因为人家靠海，冷链从渔船到餐桌二十四小时。
你在华国吃的那片三文鱼，从挪威飞到魔都，再从魔都冷链到这儿，中间过了几手你都不知道。”
林夜把鱼片往碟子里一丢，身子往后一靠，“再说了，你想想，但凡这东西真好吃到值得那个价，咱们华国早就大面积养殖了，轮得到它在那儿摆谱？”
徐紫薇一愣：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你看鱼子酱，以前西方人当宝贝，一勺几百块。
浙江衢州一出手，全球每三罐鱼子酱就有一罐是华国产的，价格直接砍掉三分之一。
鹅肝，法国人当祖宗供着，安徽霍邱县年产五千吨，占全国三分之一，当地人涮火锅吃。
黑松露，云南楚雄仿野生一种，年产量占全球七成，法国佩里戈尔百年垄断直接给你破了。
三文鱼，养殖工船一下水，价格打到十九块九。
华国养殖业是什么？
是高端食材的粉碎机！
只要它真好吃、真有市场，用不了几年，价格就得跪着下来。
日料到现在还这么贵，你猜是为什么？”
柳曼卿终于没忍住，“噗”地笑出来，赶紧拿手捂嘴，肩膀一抖一抖的，另一只手护着肚子：“你……你慢点说，我肚子都笑疼了。”
徐紫薇脸上红一阵白一阵，筷子在手里攥了半天，最后往桌上一拍：“歪理！全是歪理！那人家卖的是手艺！是文化！是体验！”
“体验？”林夜等的就是这句，身子往前一探，“你说到点子上了。
你上小红书搜搜寿司郎，话题浏览量两个多亿，年轻人排队八小时，管它叫社交货币。
人均三百多的日料，后厨拆的是预制料理包，一片成本一块五的北极贝端上来卖你五十。
吃的是什么？
吃的是拍照发朋友圈那一下，是我今天吃了omakase那口气。
你真让他天天吃，他钱包受得了，他胃也受不了啊。”
他夹起一块烤鱼，慢条斯理地咬了一口，含糊不清地总结：“所以说，贵不一定是好的，但贵特么一定是特别的。
特别在哪儿？
特别在能让别人看见你吃了。
曼卿，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？”
柳曼卿笑盈盈地给他碗里添了勺茶碗蒸，没接话，但那眼神分明在说“你就嘚瑟吧”，白棉袜的脚在榻榻米上轻轻踢了他一下。
林夜靠回椅背，慢悠悠地补了最后一刀：“所以你看，历史证明这是咱们传出去的，古人的命证明这东西不能多吃，医学证明生吃有风险。
价格证明贵得没道理，养殖证明只要华国出手就没有打不下来的价。
你让我学，我学什么？
学怎么当冤大头？”
柳曼卿笑得歪在他肩膀上，赶紧推了他一把：“行了行了，你嘴下留点德！”
徐紫薇憋了半天，最后抄起筷子狠狠戳了一片三文鱼塞进嘴里，嚼得咬牙切齿，腮帮子一鼓一鼓的：
“林夜，我早晚让你这张嘴给气死……
你等着，我回去查。
要是你说的有一句假的……”
林夜笑呵呵地接过话，“有一句假的，这顿饭我请，但要是全是真的，洗脚按摩那个赌，再加倍。”
徐紫薇：“…………林夜！”
一顿饭吃完，怎么说呢，后半段，尤其是林夜讲完那通虫子之后，俩女的压根没什么胃口了。
柳曼卿筷子一放，心里暗暗下了决心，戒掉日料，至少孕期戒掉，生完再说。
她看了一眼桌上剩的那堆刺身，红红粉粉的，刚才还觉得诱人，现在满脑子都是“半截身子还是生鱼片”的画面，胃里直翻腾，赶紧别开眼。
徐紫薇倒是化悲愤为食欲，抱着“最后一餐”的心态猛夹了两筷子。
嚼了两口，脑子里自动回放林夜那句“三升虫子，红脑袋还在动”，手上筷子一顿，默默放下了，再没动过。
结账的时候，还是柳曼卿刷的卡。
徐紫薇瞟了一眼账单，嘴角抽了抽，到底没吭声，毕竟刚才那顿“知识普及”的冲击力太大，这会儿还有点缓不过来。
时间还早，林夜就陪着二女在商场里闲逛，柳曼卿走在中间，林夜在左，徐紫薇在右，三个人一层一层往下溜达。
柳曼卿步子慢，林夜就跟着放慢，手虚虚扶在她腰后。
徐紫薇走在另一边，时不时扒着店铺橱窗往里瞅，嘴里念叨着“这个好看、那个不行”，也没人真拦她。
逛到扶梯口的时候，一楼忽然传来话筒的声音，嗡嗡的，带着点回音，听不太真切，但能听出是个主持人在热场子。
三人顺着扶梯口往下一望，一楼中庭搭了个大舞台，背景板立着，灯光打着，主持人已经就位了，正举着话筒说着什么。
每个楼层的护栏边上都趴了不少人，脑袋一排一排地往下探，有的还举着手机在拍。
这时候，大屏幕亮了一下，切出一张巨幅海报。
林夜眯了眯眼，看得清楚，海报上印着一张熟悉的脸。
白头发，白衫，笑得眼睛弯弯的，干净清爽，跟旁边那些浓妆艳抹的宣传照一对比，素净得像刚洗完脸。
季棠。
他愣了一下，随即嘴角就翘起来了，嘴里嘀咕了一句：“这小鬼，跑这儿来了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