彭羿把账本合上,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
全明白了,这就是大黑哥的家底。
那家伙明面上开个黑市,卖些票证、搞些古董,暗地里却把赚来的钱全都换成了粮食。
一袋一袋,囤在那院子的地底下,等荒年,等粮价疯涨,好把命根子抓在手里,好好发一笔血财。
两万斤粮食,在这个吃口饭都要算计的年头,能救多少人,也能喂肥多少人。
彭羿坐在墙根下,把账本翻到最后一页,又看了一遍那行字。
他忽然想起自己前世逃荒时见过的场面,想起那些揣着一把银元、却买不到一斤红薯的饥民。
那些人的命,在大黑哥这号人眼里,大约也就是账本上的几串数字。
他没有再犹豫,心念一动,那本账本就被收进了空间,安静地躺在那堆粮食袋子旁边。
回到地面上,他把木板重新盖好,把四周的浮土和灰扫回原样。
然后他直起身,在空荡荡的屋里站了片刻。
接着仔细扫除了自己留下的痕迹,连院子外头的杂草,他顺手扶正了几棵。
这地方,除非有人把地窖重新扒开,否则再不会看出什么。
重新锁上院门之后,彭羿连夜回了农机站。
天亮以后,他照常去上课。
最后一天的课程排得不紧。上午是复习,下午考核。
彭羿心平气和地坐在人群里,该听讲时听讲,该动手时动手,脸上看不出半点与平日不同的神色。
只有他自己知道,昨天那一下午,他搬回了整整一窖粮食,外加一部能扒开许多人底细的账本。
他暂时不打算动那些粮食。账本也先收着,不声张。
眼下最要紧的,是顺顺当当把试验田和那批良种接下来。别的都往后放。
结业仪式在当天下午举行。
还是那个大院子,横幅还在,农机站站长站在台阶上,身后摆着那台拆了一半的水泵,上头搭着块红布。
“三天学习,你们这一班,是我带过最能吃苦的。”
站长的嗓门比前几天更大。
“别的我不多说了,就一句:拿到证,别当摆设。回去以后,把学到的本事使出来。谁要能把队里的水泵修得转了、渠修得不塌了、地浇得上水了,我孙某人亲自去给他送锦旗!”
底下一阵笑,有人喊:“站长,送锦旗不实惠,送点粮票呗!”
站长也不恼,笑骂了一句:“粮票?你当我这农机站是开粮店的?”
笑过之后,开始发结业证。
一个个人名念过去,被念到的人挺着胸走上前,双手从站长手里接过那一小张纸片,有的还朝底下扬了扬,像拿着张立功喜报。
轮到彭羿时,站长看了他一眼,忽然压低了声音:“昨晚你发言那事儿,县里过问了。说你那井渠联调的点子好,叫你有空跟水利局的人再细谈。你回村以后,先把地种上。县里会派人下去找你。”
彭羿微不可察地弯了弯嘴角:“谢谢站长,等春播忙完,我再来县里汇报。”
培训结束的当天,彭羿没在县城多留。
老钟头不放心种子的事情,安排完大队的事情又赶到县城来接彭羿。
彭羿和老钟头在农机站外面一家小面馆里各吃了碗热面,又给苏晚晴和石头捎了几个肉馅烧饼。
老钟头吃得快,放下碗就点着了一袋旱烟,吧嗒吧嗒地抽,烟味混着面馆里的葱花味。
“明天一早就回?”老钟头问。
“回。先把行李拾掇利索,天亮就动身。”彭羿端起碗把最后一口面汤喝了。
“种子的事,林文舟跟咱们一道回?”老钟头又问。
“我跟他约好了。明早在农机站东门碰头。他带两个技术员,还有两袋种子样品,跟咱们的车走。”
“那最好。队里地头我都安排下了,你要的三百亩坡地,我叫人用石灰撒了线,周围草也铲了。就等着种子落土。”
彭羿点点头,没再多说。两人从面馆出来时,街面上已经黑透了。
老钟头裹着旧军大衣,走在彭羿前面。
彭羿跟在后头,脑子里还转着那本账本上的几行字。他忽然想起一件事,快走两步,跟老钟头并了肩。
“钟叔,我昨儿在城里闲转,看见好些粮店门口的大麻袋,上头都印着蓝色字码。咱队里交粮到粮库以后用的袋子,可也是那个印法?”
老钟头道:“差不离。粮库的袋子,上头都印着字码,省得各队领粮的时候混了。你问这个干啥?”
“没啥。就是看着稀罕,顺便问问。”彭羿笑了笑。
老钟头也没往心里去。
彭羿却把这事儿在心里又过了一遍。
那地窖里的粮袋,清一色印着粮仓和粮店的字码,整整码了半窖。
大黑哥一个黑市贩子,就算手里再宽绰,也难从市面上正大光明地收来那么多粮库专用麻袋。
这里头的牵扯,只怕比他想的还深。
次日清晨,两人早早就起了床。
老钟头去后头跟农机站食堂结了这几天的伙食账,彭羿把行李卷了,到东门等林文舟。
不多时,林文舟来了。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,一个矮壮,一个高瘦,都穿着灰蓝工作服,背上有行李卷,手里各提着一只木箱。
再往后,是两口袋鼓鼓囊囊的种子,用粗布缝了,扎得严实。
“这是小周,那是小江,都是京城农科院派来协助我的。”
林文舟拍了拍口袋:“这两袋是样品,正式种子等试验田验收合格了,再由农科院统一拨下来。”
彭羿和三人打过招呼,又把骡车赶过来。
几人七手八脚,把行李、种子和工具箱子搬上车。
林文舟坐在车尾,两个技术员挤在老钟头旁边。彭羿一甩鞭子,骡车便吱吱呀呀地出了县城。
路上,林文舟话不多,只偶尔回头看看种子口袋。
那两个小年轻却有些兴奋,头一回下乡,见什么都新鲜。
“彭哥,你们队里的井是不是真的那么神?”小周好奇的打听。
“也是给逼出来的。”
彭羿笑着解释:“天不下雨,河也干了,不打井,种子下地也是白瞎。”
“那咱们这回去了,能不能先看看井?”小江也来了精神。
“我听林技术员说,你们还把井水引到地里去了。我们这回想量量渠水的流速,好给后面做参考。”
“渠是临时的土沟,还没正式修。你们要是想量,我领你们去。回头这渠还得按标准重修,正好你们给看看。”
林文舟笑道:“听见没?人家就等着你们来出力气。”
一车人都笑起来。
骡车在土路上走了一程,又换乘到一条进山的小路。
越往山里走,天越蓝,空气越清,几朵薄云在天边慢慢挪,人心里也松快了些。
到红星大队时,已是傍晚。
夕阳正从西山顶上往下坠,把半个村子都泡在橙红色的光里。
远远地,就看见村口那棵老槐树,还有树下黑压压的人影。
等骡车驶近,人群便呼啦一下围上来。
“来了来了!”
“那就是京城来的技术员?”
“车上还拉着种子呢!”
社员们七嘴八舌,有胆大的还伸手去摸种子袋,被旁边一个老汉拍开。
“别乱摸!那是种子,不是石头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