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头升到正头顶，虽然是三月初，可是干活的人都出了一身大汗。
河床里一丝风也没有，汗水混着泥浆滴落在河床上，摔开了一个小坑。
二小卸下最后一担泥，把柳条筐翻过来，倒干净筐底的碎泥。
他直起腰，浑身像从泥浆里捞出来的。两条腿黑得发亮，裤腿卷到膝盖上头，脚面上也糊着厚厚一层干泥。
那根新扁担被汗水和河泥浸得油黑发亮，抓在手里滑得使不上劲。
他刚要把扁担重新搭上肩，就听河岸上有人喊他。
“二小！二小！有人找！”
声音是从岸上传过来的，喊话的是铁柱。
那小子正叉着腰站在河沿上，朝下头挤眉弄眼，一只手往身后指。
二小直起腰，一手扶着扁担，抬起另一只手遮了遮额前的日光，抬头往河岸上看。
岸上那棵歪脖子柳树底下，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个姑娘。
蓝布褂子，黑布裤，脚上一双半旧的黑布鞋，胳膊上挎着个盖着白布的柳条篮子，正朝河床这边望。
她站得不近，像是专挑了那棵柳树挡着半边身子。
可那身量，那两条乌黑的辫子，二小一眼就认出来了。
二小的脸刷地红了。
“那不是翠芳吗？”
旁边一个后生眼尖，把扁担往地上一杵，叫了起来。
“二小哥，你媳妇来了！”
这一嗓子不算大，可在晌午的河滩上，像往干草堆里扔了根火柴。
呼啦一下，歇工的、喝水的、正往岸上走的，全都抬起头来，朝柳树下望去。
“真是翠芳！她咋来了？”
“还能咋来？给二小哥送饭呗！”
“好家伙，咱这大生产才头一天，就有人来送吃食了。二小哥，你这福气不浅啊！”
河岸上的人越围越多。
有拿草帽扇风的，有蹲在地上不走的，还有几个后生干脆爬上河沿，伸着脖子往下看。
翠芳站在人群外圈，被十几双眼睛盯着，脸一阵红一阵白，两只手死死抠着篮子边。
她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又没发出声，只把头埋得更低了些。
二小把扁担往地上一放，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河岸。
他还没站稳，就先瞪了那领头起哄的后生一眼：“胡咧咧啥！别乱叫！”
那后生嘿嘿一笑，往旁边的人身后缩了缩。
“我们可没叫，是眼瞧着的。二小哥，大中午的，人家姑娘提着篮子站在河沿上，不是找你，难道是找铁柱？”
铁柱在旁边推了那后生一把。
“二哥，你快去吧，别让人家等着。看那日头，翠芳妹子脸都晒红了。”
二小横了他一眼，不再说话，拨开人群朝翠芳走过去。
他走得不快，可那两条泥糊糊的腿一迈开，旁边的人就都往后退了半步。
他满身泥水，头上还沾着几片烂草叶，跟柳树下那个干干净净的姑娘站到一处，越发显得像从泥里钻出来的。
“你、你咋来了？”
二小站在翠芳面前，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。
他先是想在衣服上擦一擦，可那衣服比手还脏。擦了两下，又把手缩回去，背到身后。
翠芳没抬头，只把篮子往前送了送，低低的说出来一句话，声音又低又软。
“我，我来给你送点吃的。这大晌午的，怕你饿着。”
二小低头看那篮子，白布盖得严严实实，只露出篮子边上几根柳条。
篮子在翠芳手里轻轻颤着，像她的手也在抖。
“我带了窝窝，还有水。”
翠芳又说：“你～你吃不吃？”
“吃！咋不吃！”
二小忙不迭地点头，又觉得自己声音太大，忙压低了些。
“你做的？”
“嗯。”
翠芳的头埋得更低了，连脖颈都红透了。
二小伸手去接篮子，他满手是泥，伸到一半又停住，在裤子上使劲蹭了蹭。
可那裤子比手还脏，越蹭越花。翠芳偷偷抬眼看他这副狼狈样子，嘴角轻轻抿了一下，到底没笑出来。
“你接啊。”她小声说。
二小这才把篮子接过来。
他接的时候，翠芳也正好松手，两人的指尖在篮沿上碰了一下。
就那一下，二小只觉得像被火钳烫着了似的，手一抖，差点把篮子摔在地上。
他眼疾手快，两只手一合，把篮子牢牢抱住了。
“哈哈哈！你们看二小哥那手抖得！”
“接个篮子都跟接绣球似的！”
“二小哥，你咋不说点好听的？光傻站着，让人家姑娘干等！”
河岸上爆出一片哄笑声。
几个后生笑得前仰后合，铁柱蹲在河边，用手拍着地，笑得直不起腰。
连那几个上了年纪的，也咧开嘴，露出黄乎乎的牙。
二小的脸红得能滴出血来。
他抱着篮子，站在人群当中，额头上全是汗，胸膛一起一伏。
过了好一会儿，他忽然把腰一挺，像下了什么天大的决心，转身正对着翠芳。
“都别笑了！我陈二小今天有话说！”
河岸上静了一瞬。所有人都看着他。
二小深深地吸了一口气，嗓子有些发紧。他先看了一圈围观的人，又把目光落回翠芳脸上。
翠芳也抬起头来，怔怔地看着他，眼睛里又是羞，又是慌，又带着一丝极淡极淡的期盼。
“翠芳，”
二小开口，声音比刚才低了些，微微有些激动。
“退亲那事，是我没本事。我不在家，让你一个人受了委屈。我知道那不是你的意思。是李家沟那几个老家伙趁我不在，跑你家去逼的。”
二小的声音大起来：“只要你还愿意，我就不会退亲！”
他说这话时，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鼓起来，两只眼睛亮得吓人。
翠芳咬着下唇，眼眶已经红了。围观的众人也都收了笑，一个个伸长脖子，等着他的下文。
“我今儿当着大伙的面，把话撂在这儿。”
二小把篮子往怀里一抱，声音又高了起来，“这阵子大生产忙完，我第一件事，就是把房子盖起来！等房子一盖好，我立马上你家提亲，风风光光把你娶进门！你～你信不信我？”
翠芳的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好几个圈，终于吧嗒一下掉了下来。
她也不去擦，只用力地点头，声音又轻又抖：“信！我信你。”
“好！”
“这才对嘛！”
“二小哥，有种！”
河岸上响起一片叫好声。
铁柱第一个蹦起来，把草帽往天上一扔，落下来时手一接，又扣回脑袋上。
几个后生把扁担往地上一顿，咚咚咚地响，像给二小擂鼓。
“二小，说话算话！等房子盖起来，可别忘了请咱们喝喜酒！”
“对！喝喜酒！份子钱我出一升米，少了别嫌！”
“我出一把新锹，给你俩挖地窖！”
二小被他们你一句我一句地嚷得耳根子发烫，他挺着胸，朝四下拱了拱手。
“等好日子定了，我挨个请你们！”
翠芳红着脸，从怀里掏出一块洗得发白的手帕，往二小手里一塞，转身就跑了。
她跑得不快，却像只受惊的兔子，飞也似地钻进了河岸后头的小路。
二小攥着那块手帕，站在原地，好半天没动。
那手帕上还带着翠芳身上的热气，软绵绵地贴在他满是泥污的掌心里。
“人都跑远了，还看啥？”
一个后生捅了捅他：“二小哥，赶紧看看篮子里给你带的啥好吃的，别叫热汤变成凉水了。”
二小这才收回目光，他蹲下身把篮子搁在膝盖上，小心地掀开白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