篮子里头，摆着三个还温着的棒子面窝窝。
那窝窝做得圆鼓鼓的，面上还按着几个指头印子，一看就是新粮面蒸的。
旁边搁着一小块咸菜疙瘩，切得方方正正。
再往里，是一个用蓝布裹着的水壶，壶口还冒着丝丝凉气。
最上头端端正正放着一个煮鸡蛋，蛋壳擦得干干净净。
二小把那手帕叠好，小心翼翼地揣进贴身的衣兜里，又把鸡蛋拿起来，在手里握了好一会儿，才轻轻放回篮子里。
“走！下河！”
他忽然吼了一嗓子，嗓音又亮又冲，像要把浑身的劲都使出来。
众人应了一声，一个接一个地往河床走去。
铁柱跑在前头，回头朝二小喊：“二哥，那鸡蛋你可别偷吃！晚上带回去，给你娘留着！”
“滚你的蛋！”
二小笑骂了一句，把篮子往岸上一棵歪脖子柳树杈上一挂，抓起扁担三步并作两步跳下了河床。
林文舟是第三天一大早来找彭羿的。
他胳膊底下夹着一卷半新的图纸，从大队部一路走到彭羿家院子。
进院时，建军最先发现他，从墙根下支起脑袋，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呜。
彭羿正在井边打水，回头见是他，忙把水桶放稳迎了上去。
“我画好了，你看看。”
林文舟不等坐下，就把图纸在廊檐下的石桌上铺开。
彭羿回屋点起一盏马灯，放在石桌中间。
光从灯罩里散出来，把那张图纸照得一片昏黄。
林文舟蹲下身，一手按着纸面，一手指着西边一片弯弯曲曲的粗线。
“这是从你家到西坡的渠道。中间高两头低，不能直线走。我按坡度重新算了，要顺着这个等高线绕。前面三百丈，坡度大，得修窄渠，让水紧着走不能散。”
彭羿认真的听他说话，同时视线也落在图纸上在仔细观看。
“到了西坡跟前那一百五十丈，地缓，我把渠底加宽一尺，水到那儿才能摊开。最后再分三道支渠进地，每道支渠口加一道草闸，水大小能调，不会一冲一个豁。”
彭羿蹲在他旁边，手指在图纸上慢慢滑过，不时点点头，林文舟则是一脸严肃。
“渠底要铺三合土。你这段地砂性大，光土渠存不住水，三合土夯实了才不会漏成筛子。小周白天去量过了，这一路土方量不小。你们那组人至少得再挖二十天，这还只是主干渠，支渠另算。”
“二十天就二十天。”
彭羿眼睛仍盯着图纸。
“人我有，粮也够。只要这水能送到地头，花多少日子都值。”
林文舟把手指从图纸上挪开，慢慢直起身来。
“渠的事先这么说，可我今天来找你，还有更要紧的一桩。”
他拍了拍手上的土，脸色比刚才又沉了几分。
“你们西坡这五百亩，水到了还不行。那地表土板结得厉害，往下三五寸就硬得像石头。我昨天带小江去试过，铁锹下去，蹦起来的土块能砸破人脑袋。”
林文舟加重了语气。
“这种地，光上河泥灌水，都只糊在面上，渗不下去。根子扎不深，苗子就长不壮。到时候一场大风过来，谷子都能给你连根拔了。”
“所以得深耕。”彭羿直接接了下句。
“对，只能深耕。”
林文舟点点头，朝他比了个手势。
“至少一尺。要真正把底下那层死土翻上来，把上面这层生土压下去。”
林文舟的脸上露出担忧的神色。
“你有三百多号劳力，可这荒地靠人力拿镐头刨，一天一个壮劳力也刨不了半亩。等三百多人刨完这五百亩，苗都该抽穗了，那还种什么地。”
彭羿听到这话时，眉头拧得像条绳，手指无意识地搓着图纸边角。
“人力不行，那就得用机子。”
林文舟犹豫了一会，试探着告诉彭羿。
“我在县农机站见过一台履带拖拉机，铁牛牌的，县里就那一台。前年从省里调下来的，配了犁头，能翻一尺多深。”
林文舟看了彭羿一眼，身子往前凑了凑。
“可那车我爬上去看过，皮带没烂，发动机也没大毛病，只要加点油，换几颗螺丝，就能跑。”
彭羿听到拖拉机三个字，眼睛亮了一下。他抬头看着林文舟：“你能把它借出来？”
“我不行。”
林文舟摇头。
“我不是农机站的人。那机子有调度规定，借给谁得站长点头。不过我听站里人说，站长这些日子正为站里伙食发愁。”
林文舟凑过来，声音放低，眼神却若有所思的看着彭羿。
“上头拨的副食不够，站里几十号人，顿顿稀汤寡水。你倒可以试试当初在农科院的法子。那站长姓吴，人挺爽利，就是认实惠。你再拿点猎物给他，兴许有戏。”
彭羿慢慢站起身来，在廊檐下走了两步又站住，转身看着林文舟。
“林技术员，你说那台履带拖拉机，借出来，真能把这五百亩翻透？”
“能。只要油跟得上，机手会开，一天能翻三四十亩。你这五百亩，十天出点头，全给你翻完，比人力快十倍不止。”
“好。”彭羿一拍巴掌。
“我今天就去县里。”
“今天？”林文舟一愣：“你不用准备猎物么？”
“我在乡里有库存。再说那机子在库房里多停一天，地就晚翻一天。种地等不得人。”
彭羿说着，已经转身往屋里走。
苏晚晴正挺着肚子看医书，见彭羿风风火火地进来，便猜到他又要出门。
她只把早先给他备好的布包从炕柜里取出来，又往包里添了两块饼子。
“去哪里？”
“去县里借拖拉机，家里你多照应。”彭羿接过布包，又弯腰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。
苏晚晴伸手给他把衣领抻了抻：“路上别贪黑，小心着点，到了县里先喝口热汤。”
彭羿应了一声，把布包往肩上一甩出了门。
他先去了二小家，把明天各组的事交代了一遍。
二小听完，把扁担往墙根一靠：“你放心去。河泥照挑，渠照挖，谁要偷懒，我拿扁担抽他。”
彭羿笑了笑，又去队部找了老钟头。
老钟头听说要借拖拉机，先是不敢信，等彭羿把话说完，登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。
“那铁牛真能开到咱们队里来？好家伙，那家伙一响，能顶多少条牛！”
彭羿把去农机站的事简单说了，又嘱咐队里把西坡地头上那些大石头先挪开，别挡了机子的路。
老钟头连连点头，说这就去安排。
彭羿则在心里盘算：野猪他手里有的是，年前的黄羊也还有两只，不过不能光要拖拉机，机油柴油也得备下。
到县城时，彭羿在路边花一毛钱买了碗豆腐脑，蹲在摊子边几口喝了，便朝农机站赶去。
农机站还是老样子。
大门半开，门口那两棵老槐树已经抽了嫩叶。
传达室的老头正扫院子，见彭羿进来，眯着眼打量了他一下：“你不是上回培训那个吗？又来干啥？”
“来找吴站长商量点事。”彭羿笑着递过一根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