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头接了烟别在耳朵上，朝后院努了努嘴：“站长在后头修车。今儿一大早就在那儿捣鼓那台拖拉机，你进去叫他，别太大声，他正烦着呢。”
彭羿道了谢，绕过前排房子往后院走。
后院比前头宽敞得多，院子正中央，那台履带拖拉机就停在那里。
彭羿老远就看见了。
那车通体铁灰，漆皮剥落了不少，两条宽大的履带黑沉沉的。
车头方正，前头一个圆形大灯，已经蒙了灰。
驾驶座后的烟囱高出一截，已经锈迹斑斑。
整台车看着又旧又笨，可那股子铁疙瘩的架势还在，一看就是老大哥的制造风格。
吴站长正蹲在车旁，用一个长柄扳手去卸水泵上的螺丝。那螺丝锈死了，他拧了几回没动，嘴里骂了一句，把扳手往地上一扔。
“吴站长。”彭羿走过去，笑着打招呼。
吴站长抬头，认出是他，抹了把额上的油汗站起身来：“彭羿？你咋来了？培训不是早结业了吗？”
“我今儿不是为培训来的，有事想求您。”
彭羿不绕弯子，把来意说了：“我们大队西坡有五百亩荒地，想借站里这台拖拉机，回去翻一翻。”
吴站长正拿一块黑乎乎的抹布擦手，闻言停住，眉头先皱了起来。
“借拖拉机？彭羿，不是我驳你，这机子站里有规定。县里统一调度，谁要用得打报告，批准了才能出去。你空口一借，我放出去了，回头上头问下来，我不好交代。”
他说着，又往那台拖拉机瞥了一眼。
“再说，这机子停了快半年，油也没有，机手也回家待着去了。你就是借回去也不一定跑得起来，这么大个铁家伙，不比你们那骡车，套上就能走。”
彭羿早知道不会顺当，他也不急，从兜里摸出烟，抽了一根递过去。
“吴站长，这些难处来的时候我都想了，您听我说。”
彭羿先帮吴站长点上，又给自己点了一根，吸了一口才慢慢道。
“我们大队最近在搞试验田，五百亩，就得用深翻。人力干得累死，地也误了。站里这台拖拉机，我只要用七天。机手我亲自去请，工钱我出，油我负责。”
吴站长正想插嘴，彭羿把烟灰弹了弹。
“我还带了一份见面礼，放在外头了，四头整野猪。全是我自己打的，现冻的。您要是不信，打发个人去车站看看。”
彭羿边说话边观察吴站长的神色。
“站里几十号师傅，这阵子不是都缺油水吗？这四头野猪就当我给师傅们加的菜。不为别的，就为交个朋友。这机子借我七天。七天之后，我连车带人一样不少地给您送回来。”
吴站长不说话了。
他把那根烟夹在手里，抽了一口，又抽一口。烟从他鼻孔里慢慢喷出来，老烟民都能看出来他心里的激动。
他背过身，绕着那台拖拉机慢慢走了半圈，又站住，回头看了看彭羿。
“四头野猪？”
“四头。两头大的，每头百二三十斤，两头小的，也各有七八十斤。全在车站边上的大车里放着。您要看，我这就带人去拉。”
吴站长把烟头扔在地上，用脚尖慢慢碾灭。
他又抬头看了看天，像在算一笔账。过了好一会儿，他才把抹布往腰里一别。
“车可以借。但我丑话说前头，机手得让我从站里派。油钱、住宿、伙食，全你包。这车借给你，发动机不能再趴窝。你回去跟你们队里说，机子开起来，小孩离远点，别往跟前凑。那履带要是压了人，我可不管。”
“行！都按您说的办。”
彭羿大喜，上前一步，握住吴站长的手，用力摇了摇。
“吴站长，这份情我记下了。”
吴站长被他握得直龇牙。
“行了行了，赶紧去把野猪拉来。我这就给你办手续，再把老赵喊来。老赵是我们站里最好的机手，拖拉机停了半年，也就他还能收拾利索。”
彭羿连声道谢，转身就要走，吴站长又叫住他。
“等等。油的事我让人给你备两桶，记着别让机子干烧。这车不比人，饿了它，它当场就撂挑子。”
彭羿点头：“您放心，饿着谁，我也不能饿着它。”
不到半个钟头，四头野猪被抬进了农机站后院的伙房。
站里几个师傅闻着味儿就跑来了，围在肉案子旁直搓手。
食堂大师傅乐得嘴都合不拢，说晚上就给全站做一顿野猪肉炖粉条，再蒸一锅白面馒头，补补这半年的油水。
老赵也来了。他五十来岁，个子不高，背有点驼，可手大，指节粗，一看就是常年扳铁疙瘩扳出来的。
他绕着那台拖拉机走了两圈，打开侧盖看了看，又爬到驾驶座上踩了两脚。
“能弄。换两根油管，紧一紧链条，再把柴油滤芯清清。有油，明天就能跑。”
当天下午，彭羿和老赵一道，开着那台履带拖拉机往红星大队赶。
那铁牛一发动，响声震得农机站院里的麻雀都飞了。
排气管突突突地往外冒黑烟，车身一抖，履带便轰隆隆地转了起来。
老赵坐在驾驶座上，背挺得直直的，一双大手握着操纵杆，像骑在一头刚被驯服的铁兽上。
彭羿坐在后头车斗里，风吹得他眼睛发酸。
等拖拉机拐上红星大队的进村路时，天已经黑下来了。
村口那棵老槐树下围满了人。孩子们先听见了动静，尖着嗓子从巷子里往外跑。
几个在队部开会的干部也出来看，手里还端着油灯。老钟头站在最前头，手搭在额头上，借着月光朝路上望。
“来了！真来了！”有人喊了一声。
老赵把拖拉机停在打谷场边上，熄了火。那突突突的响声一停，四野忽然静得厉害。
彭羿从车斗里跳下来，朝老钟头笑了笑：“钟叔，机子请来了。七天，把人叫齐，地该翻多深翻多深。”
拖拉机要停在队部库房边上的空地上，这是彭羿早就跟老钟头说好的。
那库房是青砖墙，厚实，门又宽，刚好能把车头斜着塞进去半个，剩下的用几块厚木板搭了个斜棚，顶上铺了油毡。
二小带着几个后生，连夜把棚子四角的桩子砸实了，又用绳子把车斗和车身拦了一道，怕夜里有孩子爬上去。
“这铁家伙，得有人看着。”
老钟头里外转了两圈。
“派个人值夜，别让谁家的鸡啊狗啊钻进去。机子上头那些管子、皮带，嚼坏一样，咱赔不起。”
彭羿点头：“今晚我让铁柱他们几个轮流守。明早正式开耕，就更不能离人。”
正说着，老赵从机子下头钻出来，满手油污，脸上也被黑烟熏得花一道白一道。
他拍了拍手，把一块油布搭在机头上。
“今儿跑了这一路，机子热了。让它先凉一凉，明早我再紧一遍链条。对了，油不能断。这回带的两桶也就够跑两天多，你们得赶紧再弄柴油去。”
彭羿一点也不担心，柴油他可以让彭宇弄来放在空间里，随时可以拿出来，他关心的是七天时间够不够。
彭羿把老赵拉到一边：“老赵师傅，您给我交个底，这机子一天真能翻八十亩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