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围几个外队的人也围了过来。有拿铁锹的,有叉着腰的,有把柳条筐往地上摔的。
二小这边的十几个后生见势不对,也都放下担子,从田埂上赶了过来。
两拨人中间只隔了条半尺深的泥沟,你指我骂,泥浆溅得到处都是。
“你们一队有彭羿撑腰,就真当自己是土皇帝了?这河是公共的!河泥也是公共的!你们挖得,老子也挖得!”
一个穿黑袄的汉子冲到前头,朝二小跟前啐了一口。
“你再啐一口试试!”
二小眼珠子都红了,一把抄起地上的扁担,就要往前冲。
“二小!”身后铁柱一把拽住了他胳膊。
“别冲动!真打起来,彭羿又得去乡里给你顶罪!你不为自己,也想想翠芳!”铁柱死命拉着,声音都变了调。
二小的动作猛地一僵。
他紧握着扁担,脖子上的青筋暴起。
他对面那帮人还不依不饶,一句接一句地骂。
“有本事别叫彭羿来,你自己上啊!”
“就是!谁怕谁啊!”
两边的人越挤越近,几个性急的后生已经把锹举了起来,眼看就要砸到一处。
彭羿赶到的时候,正看见二小被铁柱拽着,整个人像头被铁链拴住的牛,眼睛通红,胸膛剧烈起伏。
对面那些人还在嚷嚷,河岸上头也围上来了不少妇女和孩子。
“都给我住手!”
彭羿这一声是从河岸上喊下去的,他跑得急,胸口还喘着。
他三步并作两步下到河滩,把挡在跟前的几个人一拨,直接走到二小身边,伸手一把握住了那根扁担。
“把锹都放下!谁再举着,就从河里滚出去!”
彭羿转头,目光朝外队那帮人一扫。
那高个子先把手里的锹慢慢放低了,嘴里却还不服。
“彭羿,你们一小队不能这么霸道。这河泥是大家的~”
“河泥是大家的,可这地方,是我们一小队先清出来的!”
彭羿往他面前一站,眼神冷得厉害。
“你们要挖我不拦着。但是得自己清场子、自己找河段。谁踩着别人挖好的地方接着挖,那是捡现成。捡现成就是偷!就是抢!跟那天李家沟拦坝截水,是一个理!”
一提到李家沟,对面那帮人的气焰便矮了半截。几个后生互相看了看,都不吭声了。
彭羿也不逼他们,只转身对二小。
“二小,带你的人回地里去。河泥今天先挖到这儿,明天再接着来。他们谁想挖就让他挖。”
二小红着眼,喉咙里滚了两滚,终究嗯了一声。
彭羿又朝外队那些人扬了扬下颏。
“要挖泥可以,把家伙收好,都给我到西边空河段去,要是谁再越界,别怪我不给他留脸。”
河床里的对峙,这才慢慢松了。
铁柱把二小手里的扁担接过去:“二小哥,消消气。羿哥来了,这事就了了。”
二小没说话,只深深吸了一口气,把拳头慢慢松开。
他回头看了看自己那帮后生:“把筐收好,明天接着干!”
二小被彭羿扯到河岸上时,胸口那团火还没熄。
“羿哥,这口气我咽不下!”
二小扫着河底那帮外队的人。
“那河段是我带人清了两天清出来的,草根子一根根拔,浮泥一锹锹起。你瞅他们那德性,来了就扎进去,专挑最肥的地方下锹!这不是欺负人吗?”
彭羿没接话,拉着他一直走到河边那棵歪脖子柳树下,才松开手,从兜里摸出两根烟,一根递给他,一根自己点上了。
彭羿把烟在指间转了一下。
“河泥是公家的,你能挖,别人就能挖。咱们挖得差不多了,剩下的就给他们挖吧,咱们有更重要的事情做。 ”
二小梗着的脖子慢慢软了几分,可脸上那股子憋屈还是没散。
“那咱前两天不是白忙活了?清场子除草根,倒成了给他们搭台子。”
“白忙活不了。”
彭羿拿下巴朝田地方向一扬。
“你挖上来的泥,已经沤在田头了,那些泥壮了咱们第一小队的地。他们今天来挖,是见了好处眼红。你跟他们抢,抢赢了也就多几筐泥。”
彭羿笑了笑,那笑容竟有些高深莫测。
“可咱们已经挖得差不多了,毕竟一个大队的,给他们点甜头也无所谓,接下来咱们要好好伺候自己的地了,那才是最重要的事。等粮食种出来,让他们眼红才是真本事!”
二小低着头,把彭羿递过来的烟架在指间,一个劲儿地拿指甲掐烟卷。
过了半晌,他闷声闷气的问:“那就这么算了?”
彭羿拍拍他后脑勺:“听我的,把人都撤回来,河泥不挑了,全都到西坡去。拖拉机在前面翻,人跟着后头撒肥。头三天把这底肥铺匀了,比往河边跟人抢泥强十倍。”
二小这才把烟点上,狠狠抽了一口,又把烟头往鞋底一按,站直身子:“成,我去叫人。”
他说完,转身朝河滩里一挥手,扯开嗓子吼:“一队的别挖了!把家伙收了,都上西坡去!”
那几个跟二小一样憋着火的后生闻言,先是一愣,又见彭羿站在柳树下没动,便都慢慢收了锹,挑起筐,往岸上走。
那帮外队的人见他们撤了,也停了手,互相看了看,脸上露出几分意外。
彭羿没再理会他们,领着第一小队的人浩浩荡荡去了西坡。
西坡上,拖拉机已经翻出去老远。
那铁牛在黑褐色的地里来来去去,身后犁沟翻卷,土浪一层接一层。
老赵坐在驾驶座上,双手握着操纵杆,脸被太阳晒得油亮。
彭羿站在地头上,朝后头一挥手:“分五十个人跟犁撒肥,其他人在后头把大土块敲碎。人跟人隔三丈,别挤在一处,肥不匀地就花了。”
众人应声散开。
几十个小伙子冲过去,把先前堆在田头的河泥一捧一捧地往犁沟里撒。
河泥发黑,又沉又凉,抓在手里滑得像条黑鱼。
几个半大小子则提着木榔头,也跟在队伍后面,把翻出来的大土块敲碎,敲得满头是土。
二小挑着一担河泥走在前头,他这会儿也不跟人斗气了,只闷头往前赶。
每翻出一道新犁沟,他就弯下腰,把筐里的泥泼进去。那黑泥落在深褐色的新土上,像给地铺了一层油汪汪的底子。
他越干越起劲,步子又大又稳,比在河床上挖泥时还卖力。
彭羿跟着撒了一阵肥,瞧准一个空当,往坡上那几堆沤着的底肥走去。
坡上堆着五六堆底肥,有河泥,有灰粪,还有从各户收来的猪鸡粪。
几堆掺在一处,上头用干草苫着,离远了闻不出味,走近了才觉出那股子热烘烘的沤气。
他绕到最靠里的一堆后头,左右看了看。众人都在地里忙活,背朝着这边。
北风从坡上往下刮,把脚步声和吆喝声都吹得飘忽忽的。他蹲下身,装着分肥的样子。
几袋灰白色的颗粒便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脚边,用最寻常的粗麻袋装着。
彭羿拎起一袋,撕开个小口,抖出大半,全倒进那堆底肥里。
又抄起旁边的木锨,装模作样地翻拌了几下,把那些灰白颗粒搅进黑泥和灰粪里去。
远远看去,他就是在整治肥堆,没什么特别。
弄完一处,他又往东边那堆走。
一样的手法,不紧不慢,半袋半袋地掺。
那几袋东西是他早先让彭宇买来的的氮磷钾肥,配比是彭宇算好了的。
这年月的化肥极少,乡下人连见也没见过,更别说认得。
他掺得极匀,又用粪土盖得严实。等明天再翻一遍,就什么痕迹都看不出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