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头偏西时，整片西坡已经翻了大半。
新翻的土地一直接到山脚，像一条巨大的黑毯，从这头铺到那头。
拖拉机还在远处轰隆隆地响，翻起的土浪在夕照里泛着红。
妇女们已经在撤了，三三两两蹲在田头洗手。
男人们把农具归拢到地边，有人脱了鞋往外倒土，有人坐在犁沟里，捧着水壶大口地喝。
二小浑身是泥，蹲在彭羿跟前，指着北边那片翻好的地。
“羿哥，这一片底肥撒得最厚，手按下去都酥。等种子下去，准能顶出来。”
彭羿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，点点头。
“这地才开始。等肥再沤两天，再耕第二遍。那时候地才真正活过来。”
他说着，又望了望那台越走越远的拖拉机。
那铁牛像一头不知疲倦的兽，在越来越暗的天色里突突地走，两道履带印深深嵌在土地里，笔直地伸向远方。
“照这个进度，五百亩用不了七天。”彭羿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二小咧嘴笑了：“今天人全上来了，光是撒肥的就小一百号。照这么干，五六天就能完！”
地里的活一过最忙那几天，彭羿总算腾出空来。
这天早上，他吃过饭，先把院角那口井上的木盖取下来。
那盖子是前些日子苏老三亲手打的，厚木板拼的，上头还留了两个把手。
他拿刨子把边角修了修，又往上刷了层桐油，搁在日头底下晾着。
等井盖晒干了再装好之后，彭羿松了一口气，这下不用担心整天在井边疯跑的苏小梅的安全了。
然后他从西屋里翻出那台手动压水泵和几根长长的水管。
那是彭宇特意给他找来的，铸铁身子，黑得发亮，压杆上还裹着层防锈纸。
他拆了包装，把底阀对准井口，又拿螺丝刀把几处接口一圈圈拧紧。
忙活了小半个钟头，才算把这铁家伙稳稳当当地安在井沿上。
“姐夫！这是啥？”
苏小梅像只闻见食儿的小雀儿，不知从哪儿钻了出来，围着那压水泵转了好几圈，两只眼睛瞪得溜圆。
彭羿拍了拍那压杆：“这叫压水泵。你抓这个，一上一下地压，水就从这铁嘴里自己流出来。不用辘轳，也不用提桶。”
“真的？”
苏小梅半信半疑，上前一步，两手抓住那根压杆。她个子小，踮着脚才刚好够到。
彭羿往泵口里先灌上水，然后在旁边教她：“先往上抬，再往下按。别使猛劲，顺着劲儿来。”
苏小梅依言一抬一按。
头两下还有些涩，只从铁嘴里喷出几口混着水锈的黄水。到第三下，那水忽然呼地一下涌出来，白亮亮地，哗哗流进旁边的木桶里。
“出水了！出水了！真的自己出水！”
苏小梅尖叫起来，两条小短腿在原地直蹦。
“姐夫你快看！我压出来的水！”
她越压越上瘾，一边压一边咯咯地笑。
那水从铁嘴里不断往外冒，落在木桶里溅起一片细碎的水花。
建军就趴在旁边，水溅过去，淋了它一头一脸。建军嗷了一声，甩着毛跑到了葡萄架下，转回来歪着脑袋看，再也不敢上前。
苏晚晴听见动静，从屋里出来看。见苏小梅正玩得欢，便笑着摇头。
“这丫头，见着什么新鲜玩意都得疯一阵。小梅你慢点，别把衣服都溅湿了。”
“姐姐你看！这水多冲！比辘轳打的可快多了！”
苏小梅头也不回，两条小胳膊上上下下地慢慢压着，像在玩什么最好玩的风车。
她打满了一桶，又转身从灶房门口拖来一只空桶，接着压。
那水哗啦哗啦地流，不大一会儿，又满了一桶。
“行了行了，桶满了！你再压，院子里就成河了。”
苏婶提着菜篮子回来，见状赶紧上前拦。
苏小梅这才收了手，一张小脸红扑扑的，额前的刘海都被汗贴在脑门上。
她双手叉着腰，站在井边，得意洋洋地看着那一桶半满的水和一缸清亮亮的井水，像打了场大胜仗。
“娘，我会压水了！这井里的水以后归我管，你们谁要用水，先跟我说！”苏小梅拍着胸脯，一本正经。
“哟，这井还归你管？那我把你姐夫都分一半给你得了。”苏晚晴笑着啐她。
苏小梅眼珠子转了转，瞄了彭羿一眼，忽然又把头摇成拨浪鼓：“那不要。姐夫那么大人，分一半没用。我管水就成。”
满院子人都被她逗得笑起来。
可第二天一早，苏小梅就笑不出来了。
彭羿正在灶房门口劈柴，就见苏小梅哭丧着脸，从自己那屋慢慢挪出来。
两条胳膊像两根软面条似的耷在身侧，连袖子都撑不起来。她看见彭羿，嘴巴一撇，眼圈就红了。
“姐夫～”她嗓子眼里挤出个哭腔。
彭羿放下斧头：“咋了？”
“我胳膊疼，抬不起来了，连扣子都是娘给我扣的～”苏小梅说着，还试着抬了抬右胳膊。
那胳膊刚离了身子半寸，她就哎哟一声，又垂了回去。
苏婶闻声从屋里出来，又好气又好笑。
“我说什么来着？昨儿个逞能，一个人压了三大缸水。那压水泵再轻省，也架不住你那么折腾！这会子知道疼了？该！”
“娘！我都这样了，你还骂我！”
苏小梅眼泪差点掉下来，躲到彭羿身后，拿脑袋拱他后腰。
“姐夫，我是不是把胳膊累断了？我以后还能不能自己端碗吃饭了？”
彭羿忍着笑，拉过她的胳膊，轻轻给她揉。
小丫头的胳膊又细又软，肌肉却绷得发紧，一看就是昨天压水使过了劲。
他一边揉一边哄着：“断不了，就是累着了。昨儿个你要不抢着玩，哪会这样？以后还敢不敢一个人压那么多水了？”
“不敢了，”苏小梅抽着鼻子，忽然又抬头，“可那水真的很好玩嘛。姐夫，我胳膊什么时候能好？”
“歇两天就好。今晚让你姐给你拿热水敷敷。”
“那我今天还能去田里看拖拉机吗？”苏小梅可怜巴巴地问。
“能去。但别跟二小他们追着跑了，你这两条胳膊，再闹腾，明天怕连饭都得让人喂。”
苏小梅立刻点头如捣蒜：“我保证乖乖的，只站着看。”
苏婶在旁边哼了一声：“你呀，就是记吃不记打。等好了，保准又去折腾那压水泵。”
彭羿笑而不语，只把苏小梅抱起来，放在廊檐下的小凳子上，又让苏晚晴倒了碗温水给她。
建军也凑过来，把大脑袋搁在苏小梅腿上，喉咙里哼哼唧唧，像是在安慰她。
苏小梅用还能动的那只手摸了摸建军的头，嘟囔道：“还是建军好，我胳膊疼，它都知道。”
“它那是闻见你身上有奶糖味。”彭羿笑了一声，转身继续劈柴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