拖拉机翻完了西坡那五百亩地，村里就像被那突突突的响声彻底搅醒了。
彭羿送走了满心欢喜的赵师傅，临走还塞给他二十个鸡蛋和五斤肉。
队部点了两盏马灯挂出来，老钟头在喇叭里喊，说乡里批了线，要给大队部、粮仓和打谷场拉电线，往后夜里开会、分粮，都用上电灯了。
消息传开，几个生产小队的人比过年还高兴。
有后生专门跑到队部门口，看人家电工爬在杆子上接线。那电线又黑又亮，从村口一直扯到打谷场，像给半个村子挂了几条长鞭。
彭羿早想给家里接上电了。别的不说，苏晚晴晚上点灯看书，那油灯光又昏又跳，看久了眼睛发酸。
眼下苏晚晴的肚子一天大似一天，夜里起夜，摸黑也着实不便。若屋里能亮起电灯，那日子就是另一番光景了。
这天晌午，他见电工老魏从电线杆上下来，坐在队部门口吃烙饼，便凑了过去。
“魏师傅，这一条线下来，还得忙多久？”
彭羿先递上一根大前门。
老魏咬了口饼，接了烟。
“大队部、粮仓、打谷场，今儿就能完。怎么，你家也想接？”
彭羿点头：“不白请您。这么着，我给您备十斤野猪肉，五十个鸡蛋。您得空去我家走一趟，把前屋后屋都甩上线，灯座也得装牢靠。东西都给您，不能叫您白受累。”
老魏一听十斤肉五十个蛋，忙把烟别到耳朵上，一口饼咽下去，嗓子都亮了几分。
“彭队长，你这也太客气了！这活别人不接，我也给你接！今儿收工我就去你家瞅瞅，明儿一早就给你把线拉上。什么肉不肉的，都好说。”
彭羿又跟他约了时间，才往家走。
第二天一早，天刚亮，老魏果然扛着梯子来了。
他带着一卷花线、几个灯座、一堆瓷夹板，后头还跟着个小徒弟。
两人在彭羿家院里院外比划了一阵，先把外线从巷口的电线杆上引下来，再顺墙根把线排进堂屋，又接出一路，通到卧室和灶房。
彭羿怕线低矮，还专门让二小过来帮着把几处过道重新整理，谁经过都绊不着。
忙到傍晚，才算全部装完。
堂屋、卧房、灶房、廊檐下，各挂了一只白瓷灯座。苏婶把那几个灯座擦得能照出人影。
苏晚晴挺着肚子站在下头看，两只手无意识地绞着衣角。
“等天黑了，一拉开关就亮。”
老魏站在门前，拍着胸脯。
“我老魏接的线，十里八乡最稳当。保证一拉就亮，不闪不灭。那电表我已经给你们装在门框上头了。往后用电，按月跟公社报个数就成。”
晚饭后，彭羿没让家里人点油灯。
他走到堂屋门口，伸手一拉。一声极轻的响，接着，那白瓷灯座里便发出一团光来。
“亮啦！”
苏小梅从里屋冲出来，仰着脑袋看，嘴巴张得老大。
“好亮啊！比十个油灯都亮！我都能看见房梁上那根蜘蛛丝了！”
苏晚晴也慢慢从卧室里出来。她扶着门框，眼睛被灯光一照，不由眯了一下。
等适应过来，她抬起头，看看堂屋，又看看灶房，连廊檐下的灯都亮了，一整座院子都泡在这又亮又白的光里。
“这灯，真照人。”
彭羿走过去，把她扶到桌前坐下。
她顺手从桌上拿起一本医书，翻开一页，那纸上的字在灯光下清清楚楚。
她看了一会儿，嘴角慢慢浮起笑来：“往后晚上看书，再不会把眼睛熬得发酸了。”
“就是！”苏小梅也跟着喊。
“我要在这灯下学写字！写一百个字！”
苏婶端着个鞋底从外头进来，见满屋子亮堂堂的，嘴里念叨：“这电费，小羿，贵不贵？”
彭羿笑道：“放心用。一个月也花不了几个钱。”
这以后，一到天黑，苏小梅就抢着拉灯。
她人小，够不着灯绳，彭羿特意在灯座上接出一根长长的拉线，坠到苏小梅能拽着的地方。
小丫头像得了个天大的宝贝，到了晚上，谁要开灯，她跑得比谁都快。
“别动！我开！”她踮着脚，小手一扯。
啪的一下满屋亮起。
“我关！我也要关！”
到了睡觉的钟点，她又抢在前头。
非等苏晚晴在床上躺好了，被子盖严了，她才恋恋不舍地攥着灯绳，轻轻一拉。
灯暗下去，她才心满意足地摸回自己房间。
彭羿给苏晚晴掖好被子，自己躺在旁边。
“彭羿哥，咱家越来越像个样了。”
彭羿没说话，只把手从被子里伸过去，握住了苏晚晴的手。
彭羿决定给院子门口也接个灯，可以照亮到屋子门口，顺便把骡子棚和那半亩池塘上面也安上灯泡，这样夏天晚上可以在池塘边看风景。
他光着脚踩在一条长凳上，仰着头，把那根黑皮电线从房梁上一点一点顺下来。
那线又粗又硬，在手里打弯，得用巧劲才能捋直。他嘴里叼着两颗铜丝，嘴唇抿得发白，额角上已经沁出一层细汗。
苏晚晴挺着肚子站在下头，两只手托着一个木头盒子。那盒子里搁着螺丝、瓷夹板、一小卷黑胶布，还有一把半旧的尖嘴钳。
她仰着脸看彭羿把瓷夹板对准梁木，便踮了踮脚，把盒子举高了些。
她身子一日沉过一日，这么端着盒子站在下头，腰眼里便酸得厉害，额前的碎发被汗贴在脸颊上，一绺一绺的。
苏小梅蹲在门槛外头，两只手托着腮帮子，仰着脑袋往屋里看。
建军趴在她脚边，尾巴闲闲地扫着地，时不时地抖一下耳朵。
小丫头看了一会儿，忍不住了：“姐夫，啥时候能亮啊？天都黑了，我想看院子里亮起来。”
“早着呢。”
彭羿从嘴里取下铜丝，偏头看了她一眼。
“这线才走了一半。你要是着急，去灶房帮你娘看着火。等饭好了，这灯也差不多装完了。”
苏小梅嘴一撇没动弹。她歪着脑袋，看彭羿重新叼上铜丝，两条腿稳稳地踩在长凳上，手指头在电线和瓷夹板之间翻来翻去。
她觉得看这个比看火有意思多了，那黑皮线在姐夫手里像条听话的长虫，叫它贴墙它便贴墙，叫它拐弯它便拐弯。
院门外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建军最先支棱起脑袋，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呜。苏小梅也机警地站起来，踮着脚往院门口看。
还没看清人影，就听见铁柱的嗓子从墙外头撞进来：“羿哥！粮种到了！三挂大车！到队部门口了！”
彭羿手上的动作猛地一顿。
他偏过头，那两根铜丝还咬在嘴里，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句：“什么粮种？”
铁柱已经跑到了院门口，扶着门框直喘。
他脸上红堂堂的，额角全是汗，那件灰布褂子前襟湿了一大片，粘在身上。
他一手指着村东方向，上气不接下气地说：“农科院的粮种！三挂大车，每挂都堆得跟小山似的！林技术员已经到队部了，正卸车呢！老钟叔让我来叫你过去！”
彭羿把嘴里的铜丝取下来，从长凳上跳下地。
他先扭头看了看房梁上那半截没接完的电线，又看了看苏晚晴。
苏晚晴已经把手里的木盒放在了桌上，从椅背上拿过他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外衣，抖开了递过来。
“你去吧。”
她声音温温软软：“家里的线不急，晚一天亮灯也没什么。种子是大事，别耽搁。”
苏小梅已经站起来了，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他：“姐夫，我也去！”
“你去干啥？都是大人，你挤在人堆里看不见。”
彭羿揉了揉她脑袋：“你在家陪姐姐。等姐夫回来，给你讲车上都拉了什么。”
苏小梅不高兴地扁了扁嘴，可到底没再缠。
她扭头看了看苏晚晴，又看了看彭羿，才不情不愿地退回到门槛后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