彭羿跟着铁柱出了院门。
外头的天刚擦黑,村道上已经影影绰绰地有了不少人影。
南头几个端着饭碗蹲在门口吃的人,见彭羿脚步匆匆地过去,都把头探出来问:“彭队长,听说来种子了?真的假的?”
彭羿点头,脚步没停。铁柱跟在他身后,一边走一边比划。
“那麻袋,一水儿的黄包,上头还印着红字。我瞅了一眼,车上还有个木头箱子,说是红薯种,小江他们护得跟什么似的。”
两人拐过老槐树,队部前头已经亮起了灯。
那几盏新拉的电灯把打谷场照得明晃晃的,人影子在地上来回晃动,像一锅煮开了的水。
三挂大车就停在灯下,骡子已经卸了,拴在旁边的木桩上,正低头嚼草料。
车上的麻袋卸了大半,剩下的还高高地码着,几个壮劳力正吭哧吭哧地往下抬。
彭羿一眼就看见了林文舟。
他站在头一辆车旁,手里拿着一张单子,借着灯光一袋一袋地核对。
小周站在他身后,捧着个蓝皮本子,林文舟报一个数,他就写一笔。
小江则蹲在第三挂车后头,小心翼翼地打开一个木头箱子,里面码着一层湿草,草底下隐约可见红薯种那红褐色的表皮。
他扒开草看了看,又轻轻盖上,像护着什么稀世宝贝。
“彭羿,快过来!”
林文舟一见他,忙招手。
“种子全到了!一共八千二百斤,五百亩的量!小米种四千八百斤,红薯种三千四百斤,一个不少!”
彭羿走过去,先看了看林文舟手里的清单,又走到一袋已经卸在地上的麻袋前。
那麻袋是粗黄麻织的,又厚又密,袋口用麻绳扎得紧紧的。
他蹲下来,用手指在袋缝里轻轻抠了抠,几粒小米从缝里滚出来,落在他掌心。
那小米粒粒饱满,黄澄澄的,像一捧碾碎了的金粒子。
他掂了掂,那分量比队里自留的小米种沉了不少。
再凑近了看,每粒都圆润光亮,没有瘪粒,没有虫眼,连大小都几乎一样。
他抬头看向林文舟:“这种子果然不一样。”
“那当然。”
林文舟走过来,也蹲下,从彭羿掌心捏起一粒小米,举到灯光下照了照。
“这是所里选了三年才选出来的高产品系,叫冀谷三号,抗倒伏,耐旱性比本地种强得多。你们队里那些自留种,说句不好听的,都是大田里混出来的,大小不一,瘪粒多出苗都不齐。这冀谷三号,种下去那叫一个齐。”
他说着又指了指小江那边那箱红薯种。
“红薯是京薯一号,产量高抗病,就一点不好,种薯娇气,不能冻着不能捂着。我已经让小江把湿草重新铺了,今晚上必须搬进粮仓,不然这一夜就能冻坏一半。”
正说着,老钟头从队部里走了出来,他手里拿着个账本,后头跟着两个队委。
他先朝彭羿点了点头,转向林文舟。
“林技术员,粮仓侧间已经收拾干净了。地铺了干草,墙上糊了油纸。种子往哪儿搬,怎么码你来指挥。”
林文舟应了一声,把清单折好塞进上衣口袋。
他叫过二小,又喊了几个年轻后生,让他们先把红薯种箱抬进仓里。
那箱子看着不大,却沉得很,四个后生抬着还直咧嘴。
小江在旁扶着,嘴里不停地喊:“慢点!别晃!里面的草不能散!”
打谷场上的人越来越多。
三挂大车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似的,从村东传到村西。
男人们从地里回来,连锄头都来不及放,就拐到了队部门口。
妇女们拉着孩子,远远地站在人群外头看。
几个半大小子从人缝里钻到最前头,眼睛盯着那些麻袋,像要把袋里的种子看穿。
“这就是农科院的种子?”一个妇女小声问旁边的男人。
“可不!听说一亩能打三百多斤呢。”那男人说得煞有介事。
“三百多斤?那不得比咱们现在多两倍?”妇女惊得捂住了嘴。
旁边一个老汉听见了,嗤了一声。
“听风就是雨。那叫试验种,不是神仙种。能不能打出三百斤,还得看地、看天、看人。你们当种子一撒,粮就自己从地里冒出来了?”
话虽这么说,可那老汉的眼睛也一直黏在麻袋上,挪都挪不开。
他瞅着那些麻袋,像瞅着自己地里已经抽了穗的谷子,眼神里又是羡慕,又是说不清道不明的酸。
高万山就是这个时候来的。
他刚去西边看了水渠回来,肩上还扛着把铁锹。
一进打谷场,先看见这三挂大车,又看见满场子的人,脚底下便是一顿。
他把铁锹往地上一插,背着手,绕着那三挂车慢慢踱了一圈。
车上的麻袋已经卸得差不多了,只剩几袋还码在车斗里。
他走到车尾,伸手在一袋没卸的麻袋上按了按。那麻袋里的小米隔着麻布,沙沙地响。
“林技术员。”高万山开口了,声音不轻不重,正好能让周围的人都听见。
“你给我们说说,这粮种一亩地到底能打多少斤?”
林文舟正忙着指挥搬红薯种箱,听见声音,转过身来。
他扶了扶眼镜,看了看高万山,又看了看周围渐渐安静下来的人群,笑了一下。
“高队长,这个数我可不敢跟你打保票。这是试验种,不是大田推广种。有的品种在试验田里能打三百多斤,有的也就一百七八十斤,得看种在哪块地、怎么种、谁种。”
高万山一听,嘴角往下撇了撇。
“闹了半天,你们农科院送来的种子,连个准数都拿不出来?那咱队里自留的小米种,好年景也能打个一百来斤。你这些试验种,就比老种强那么一点?”
他这话一落,人群里果然起了些低低的议论。几个后生互相看看,眼里那点热乎劲淡了几分。
连那个刚才说“一亩能打三百斤”的男人,也不吭声了。
“高队长,账不能这么算。”
赵老栓从人群后头挤了过来。他蹲到那袋小米种旁边,伸出一只粗糙的大手,在麻袋上慢慢摸了一把。
那手背黑皱皱的,裂口一道一道,指节粗大,像一截老树根。他摸了好一会儿,才抬起头来,慢悠悠地说话。
“你说好年景打一百斤,可咱们这老种,好年景能轮到几回?去年你二队的小米,一亩打了多少?有八十斤没有?”
高万山被这一问问住,脸上一僵,嘴皮动了动,没接话。
赵老栓没停嘴。
“这试验种,林技术员说了,比老种强两到三成。按一亩一百五十斤算,五百亩就是七万五千斤。多两成,就是多出一万五千斤。你高万山要是看不上这一万五千斤粮,那话就当我没说。”
高万山的脸涨红起来,脖子上的青筋跳了跳。他背着手,在原地站了片刻,才从鼻子里哼出一声。
“那也得先打出来才算。粮在地里长着,天知道秋后是什么光景。”
“就因为不知道,才叫试验。”
彭羿插话了。他往前走了两步,站在那几袋种子旁边,目光从高万山脸上扫过,又扫过周围的人群,最后落在那些麻袋上。
“这些种子,不是队里出钱买的,是农科院白给咱们试的。打好了,咱们红星大队第一个用上好种子;打不好,明年再找原因。总归不会比现在更坏。大家伙说说,是不是这个理?”
“是!”二小头一个喊出声。
“彭队长说得对!白给的种子还嫌这嫌那,那才叫不知好歹!”刘婶子在人群后头也喊了一嗓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