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萬山不再說話了，他鐵青著臉，從地上拔出鐵鍬，扛在肩上，轉身擠出人群。
走了幾步，又回頭朝那些麻袋瞥了一眼，才沒入巷子的黑暗里。
種子搬運一直忙到小半夜。
當最後一袋小米種被抬進糧倉側間，碼到麻袋牆最上頭時，林文舟才長長地吐出一口氣。
他領著彭羿把糧倉門鎖好，又檢查了前後窗戶，確認都關嚴實了。
“今晚上先這樣，明天我再帶人把倉里的石灰袋子換一遍。小米種怕潮，千萬不能大意。”
彭羿點頭，又讓人把空車拉走。
車把式們趕著騾子，在夜色里甩著響鞭，一聲一聲往村外去了。
第二天一早，天還沒亮透，村口方向又響起了汽車聲。
還是那輛半舊的草綠色吉普。
這次它沒有在隊部門口停，而是一直開到了大隊部院門前。
車上下來兩個人，一個是縣政府的干事黃立成，另一個是個年輕的小干事，胳肢窩里夾著一卷文件。
黃立成整了整衣裳，在院門口張望了一下，正好看見小周端著個搪瓷臉盆從院里出來倒水。
他連忙上前︰“小同志，林技術員在不在？”
“在呢，還沒起。”
小周把水潑在牆根下︰“你等會兒我去叫。”
黃立成連連點頭，縮著脖子站在院門口等。
三月的早晨還冷得很，風從西邊山溝里灌過來，像刀子刮臉。
他把公文包抱在胸前，來來回回地踱步，嘴里呼出一團一團的白氣。
林文舟很快就出來了。
他剛洗了臉，頭發還是濕的，眼鏡片上蒙著一層薄薄的水汽。
他披著工作服，一邊扣扣子一邊走出來，看見黃立成，眉頭先皺了一下。
“黃同志，這麼早？”
“林技術員，不好意思，打攪你休息了。”
黃立成搓著手，臉上的笑容一大早就掛得滿滿當當。
“縣里又給我打了電話，讓我今天務必把你請過去。你是不知道，縣政府來了十幾個人，坐了一屋子。都說京城下來的技術員不能只顧著紅星大隊，現在是春耕關鍵時期，都等著請您過去指導一下！”
林文舟摘下眼鏡，用衣角擦了擦，又慢慢戴上。
黃立成見他這副樣子，又往前湊了湊。
“林技術員，我知道你為紅星大隊的試驗田操心。可縣里的難處也請你體諒，農科院的人來縣里，全縣幾十個鄉都看著呢。”
黃立成陪著笑臉，小心翼翼的看著林文舟的臉色。
“你哪怕每處去兩三天，露個面，說幾句建議，各鄉都有個交代。不然這縣政府的大門，都快要被他們擠破了。”
林文舟沉默了好一會兒︰“你等我一下，我去叫彭羿。這事我得跟他商量商量。”
彭羿到隊部時，林文舟已經把黃立成讓進了屋里。
兩人對坐著，中間隔著一張方桌，桌上擺著兩碗熱水，誰也沒喝。
小周小江站在門口，臉色都不大好看。
“彭羿，你坐。”
林文舟見他進來，指了指身邊的凳子。彭羿坐下來，先看了看黃立成，又看了看林文舟。
“縣里現在頂不住了。”
林文舟把情況簡單說了一遍，他的語里面帶著一股子被騷擾的煩躁。
“種子剛到，試驗田的地還沒整完。可各公社的人現在天天往縣政府跑，說農科院來縣里不能只幫紅旗鄉一家。黃同志的意思是，讓我到各鄉去走一圈，給些技術指導。彭羿，你怎麼看？”
彭羿端起桌上那碗水，慢慢喝了一口。那水是涼的，含在嘴里，把他最後那一點剛起床的迷糊勁兒也激沒了。
他早就料到了會有這一天。
農科院的技術員下到縣里，在哪個鄉都是稀罕資源。一個林文舟，不可能只拴在紅星大隊一根樁上。
縣政府頂不住壓力，遲早要把他抽出去。只是他沒想到，會來得這麼快。
種子剛剛進倉，地也才翻完頭遍，正是最忙的時候。
可恰恰是這個時候，他最希望林文舟離開。
引水渠還沒修完，那是林文舟親手設計的工程，現在只干了四成。
他若留下，必然天天守在水渠工地上，拿著尺子一段一段地量，一點一點地教。
更重要的是，彭羿有自己的打算。
這五百畝試驗田，從下種到出苗，從澆地到追肥，他心里已經有了一整套的盤算。
那套盤算里，有後世的高產種植技術，有從彭宇那里搬來的化肥和工具，還有一些眼下這個年代根本不該出現的東西。
林文舟不在，他可以放開手腳，一步一步地實施。林文舟若是一直在隊里盯著，很多事都不好辦。
但他不能表現出太積極。
他放下碗，抬起頭來，臉上露出幾分難色。
“林技術員，不瞞你說，我第一反應是不放你走。試驗田剛起步，隊里沒個懂技術的人頂著，我這心里也不踏實。”
林文舟聞言，眉頭又緊了緊。黃立成的臉色更是發苦，像含了顆黃連在嘴里。
“不過∼”彭羿頓了頓，話鋒一轉。
“縣里和各鄉的難處，也是實打實的。再說試驗田眼下最要緊的是修渠整地。這些活隊里有人干。你留在這里，也是天天跟著我們吃土灰。還不如趁這工夫去幫幫那些最急的公社。”
說到這，彭羿好像安慰林文舟似的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等我這邊的地整妥了，渠修通了，你回來正好趕上浸種育苗，這樣兩頭都不誤。”
他說得極有條理，小心翼翼的藏起自己的心思。
林文舟看著他，眼神里還有些猶豫。
“這五百畝，可是新品種。萬一中間出點什麼岔子，你一個人能應付？”
“不是還有你留的圖紙和記錄本嗎？”
彭羿笑了一下，眼底閃過一絲得逞，一閃而逝。
“林技術員，小米播種的深度行距，紅薯育苗的溫床要求，我都背下來了。真踫到拿不準的，我讓人去鄉里給你打電話，或者直接去縣里找你。你放心，這地里的活，我比你還在意。”
林文舟垂著頭，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畫著圈。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︰“那我先跟你說幾件事，你記下來。”
他一條一條地交代。
小米種在播種前要曬兩天，不能直接下地。
紅薯種要先做溫床育苗，苗長到五寸才能移栽。
底肥要深施，不能撒在表土上。
西坡那五百畝，南段地軟，容易積水，要再修一道排水溝。
彭羿一條一條地點頭。
有些他早就知道，有些和他從彭宇那里拿到的資料稍有些出入。
他不動聲色地記著，偶爾問一句，都是極要緊的地方。
林文舟交代完，又讓小周把一份手寫的《試驗田播種技術要點》拿過來，遞到彭羿手上。
“這是我這幾天整理出來的。小周再抄兩份，一份給老鐘頭，一份留在隊部。你就按這上面辦。等我回來，地要是不合格，我可不饒你。”
彭羿把那份東西接過來，翻了翻，折好收進懷里。
“你放心去。等你回來，地也平了，渠也通了，就等著你主持下種。”
林文舟終于點了點頭，站起身來。
“黃同志，我跟你走。不過我有言在先，我這次去各鄉，最多一個月。不管走到哪兒，紅星大隊的事必須隨時能聯系上我。另外，我那兩個技術員，小周留在這里，小江跟我走。地里的數據，一樣不能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