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立成大喜过望，连声说好，当即便要帮林文舟收拾行李。
林文舟摆了摆手，自己回了住的地方。彭羿跟了过去，在门口站着，看他往帆布袋里塞几件换洗衣裳、两个硬壳笔记本、一把卷尺、一个装满技术资料的布包。
“你到了别处，也注意身体。”彭羿靠在门框上叮嘱。
林文舟把帆布袋拉上拉链，往肩上一甩，回头看他。
“你也是。地里的活别蛮干。尤其那红薯温床，温度计不能少。我让小周给你留了三支，别舍不得用。”
彭羿笑了：“知道了，林技术员。”
林文舟带着小江上了吉普车。
车子发动时，他摇下车窗，朝彭羿喊了一句。
“等我回来的时候，我要看到西坡那五百亩，一块一块都整得跟镜子面似的！”
“放心去吧！”彭羿朝他摆了摆手。
吉普车卷起一溜黄尘，顺着村道往东去了。
彭羿站在队部门口，一直看到车影消失在大路尽头，才慢慢转过身来。
小周还站在原地，胳肢窝里夹着一本册子，眼睛红红的，像刚丢了伴的小牛。
“别丧气了。”
彭羿拍了拍他肩膀，“林技术员不在，这地里的技术活，你可得给我盯紧了。从今天起，你就是红星大队试验田的技术负责人。”
小周抬头看他，挺了挺胸，重重点了一下头。
送走林文舟的当天晌午，队部就闹起来了。
彭羿正在自家堂屋里接着那半截没弄完的电线，二小风风火火地跑进来，一进门就喊。
“羿哥，出事了！队部那边围了一堆人，都是找老钟叔要种子的！”
彭羿手里的瓷夹板停在半空。他低头看了二小一眼：“要什么种子？”
“还能是什么种子！就是农科院那批试验种！”
二小喘着气，脸上的汗顺着腮帮子往下淌。
“二队、三队、四队，还有后勤组的人，全挤在队部门口了。高万山带的头，赵老栓也在，人越聚越多。他们说试验种不能光给第一小队，别的队也想种点看看。老钟叔被堵在屋里，门都关不上！”
彭羿把瓷夹板和螺丝放回木盒里，从长凳上跳下来。
他拍了拍手上的灰，不紧不慢地穿了鞋，又接过苏晚晴递来的外衣披上，才朝二小抬了抬下巴：“走，去看看。”
二小愣了一下：“羿哥，你不急？”
“急什么？他们又不会把种子抢走。”
彭羿笑了笑：“先听听他们怎么说。”
两人出了院门，沿着村道往队部走。
还没拐过老槐树，彭羿就听见了队部方向传来的嘈杂声。
走近了才看清，队部门口横七竖八站了二三十号人，有蹲着的，有叉腰的，有靠着墙根抽烟的。几个妇女站在人堆外头，伸着脖子往里张望。
高万山站在最前头，背着手，面朝队部大门，声音又粗又响。
“钟支书，我这话说得有道理吧？试验田是国家的，这种子也是国家的。可国家的种子，不能只给一个小队种吧？我们二队的地也不差，凭什么连一粒种子也分不着？你大小也给句话！”
赵老栓蹲在台阶下面，抽着旱烟，没说话。
他旁边几个三队的人倒是跟着起哄：“就是！就是！听说那小米种比咱们的壮实多了，分个十斤八斤的，我们拿回家自己育点苗，秋后也好有个比较。”
四队的一个瘦高个儿也跟着嚷嚷：“林技术员不在，种子就在仓库里放着。他走了，这仓库钥匙总不会跟着走了吧？分一点又怎么了？又不是全拿走！”
彭羿站在人群后头，听了一小会儿，便明白了。
这帮人嘴上是“要一点”“自己育点苗”，心里打的什么算盘，他比谁都清楚。
试验种的产量比本地种强，他们眼热，想先弄点回去，等秋后打下了好粮，自己也能留种。
可粮种一共就五千多斤，五百亩的量，分给各家一点，试验田还种不种？
队部大门里，老钟头坐在方桌后头，脸色铁青。
他面前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，搪瓷缸子里的水早就凉透了。
他几次想说话，都被外头的声浪压了回来。最后他实在忍不住了，把缸子往桌上重重一磕，站起来走到门口。
“都给我住口！”
老钟头这一嗓子像半空里打了个雷，队部门口登时静了下来。
他扫了众人一眼，那张被旱灾和操劳熬得又黑又瘦的脸，此刻绷得跟铁板一样。
“我明明白白告诉你们，这粮种一粒也不会分！谁要再提一个分字，先问问自己配不配！”
高万山的脸涨红了：“钟支书，你这话就不对了。我们是红星大队的人，这粮种又是队里争取来的，我们怎么就～”
“你们也知道这是队里争取来的？”
老钟头打断了他，声音又高了一截。
“我告诉你，这粮种是农科院给试验田的，不是给哪家哪户分着玩的！这是国家大事，不是你家菜园子撒几把菜籽！”
他越说越激动，额角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。
“国家把种子交到咱们手里，是要咱们老老实实搞试验，将来给全县乃至全国提供好种子！你们倒好，一人抓一把回去，这试验还做个屁！我钟大山今天把话放这儿，谁敢动这仓库里一粒种子，就是破坏国家试验，我第一个不答应！”
一席话，把高万山噎得半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赵老栓把烟袋往鞋底上一磕，站起身，叹了口气。
“钟支书说得对。这种子是国家的，不是咱们谁能私分的东西。走吧，别在这堵着门了，叫人笑话。”
几个三队的人见赵老栓都这么说了，也讪讪地往后退了退。
高万山脸上青一阵白一阵，最后从鼻子里哼出一声，转身走了。
人群渐渐散开。老钟头站在门口，直到最后一个人影消失，才慢慢转过身来，看见了站在老槐树下的彭羿。
两人进了屋，老钟头一屁股坐下来，端起搪瓷缸子灌了口水，嗓子沙哑：“你都听见了？”
“听见了。”
彭羿在他对面坐下。
“钟叔，光靠堵不行。他们今天走了，过两天还得来。人就是这样，看见好东西在跟前，不给他他就惦记。”
老钟头抬头看他：“那你的意思？”
彭羿没有马上说话。他从兜里摸出烟，给老钟头递了一根，自己也点了一根。
烟吸进去又吐出来，青色的烟雾在两个人之间慢慢散开。他望着窗外打谷场上空荡荡的车辙印，想了好一会儿。
“钟叔，叫各小队队长明天来开会，我有话跟他们说。”
老钟头盯着他看了半晌，慢慢点了点头。两人商量了一会，老钟头转头就通知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