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，各生产小队的队长、副队长都到了队部。
高万山来得最早，袖着手坐在长凳上，脸色沉得能拧出水。
赵老栓带着三队副队长，坐在墙角，慢慢地抽旱烟。四队、五队的队长也来了，一个个面色各异，都揣着心思。
老钟头最后一个进来，身后跟着彭羿。
两人落座后，老钟头先开了口：“今天把大家叫来，就一件事，昨天有人到队部来要种子，我把话都说清楚了。今天我再重申一遍：仓库里的粮种，一粒不外分。”
老钟头重重的拍了一下桌子。
“这不是我钟大山小气，是国家把种子交给咱们，咱们就得对国家的试验负责。谁要觉得不服气，现在可以走，但我先提醒一句，走了的人，往后队里什么好政策，也别来争。”
屋里静得出奇。高万山低着头，一只脚在桌子底下轻轻跺着地，没吭声。其他人互相看了看，也都没说话。
“不过，”
老钟头话锋一转，声音缓和了几分。
“种子不能分，但工可以干。彭羿，你把你想说的跟大家说说。”
彭羿站起来，走到屋子中间。
他今天穿了件干净的蓝布褂子，整个人显得很精神。他环视了一圈屋里的人，才慢慢开口。
“各位队长，我知道大家的心思。粮种好，谁都想要。可一共就五千二百斤，分给大家伙儿，一人也分不了几斤，试验田还得黄。所以种子不分，但是试验田的活，可以让大伙儿一起干。”
几个队长同时抬起头来。
“西坡五百亩，底肥要下足，河泥还没挖完。引水渠也才修了一半。这些活，本来是第一小队自己干，干完得二十多天。可二十多天以后，种子就赶不上播种期了。”
彭羿微笑着看着大伙。
“所以我想请大家搭把手。咱们把全大队的富余劳力都调出来，几个队一起上，把河泥挖出来，把水渠修通了。”
众人听了他的话，脸上露出惊讶和迟疑之色，还有人默默地翻了个白眼。
彭羿停了停，目光从高万山脸上慢慢移到赵老栓脸上，又扫过其他几个队长。
“我也不能让大家白干。谁出的工多，农科院来的粮种就给谁多分一点。你们不是要粮种么？可以用劳动来换！”
屋里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。几个队长交头接耳，高万山的眼皮也跳了跳。
赵老栓先开口了：“彭队长，你说的出工，怎么个算法？各队出多少人，干多少天，怎么记？”
“计工分。每队出一百个工，算一份。到时候分粮种，按份算。多劳多得，童叟无欺。”
彭羿说完挥了挥手。
“还有一个，我第一小队管饭。出工的，一顿晌午饭，管饱。”
这话一落，屋里的气氛彻底松了。
赵老栓点了点头：“管饭就好说。我们三队出一百个人，从明天开始干。”
四队队长连忙接上：“我们队也出一百个！”
高万山沉着脸，看了彭羿一眼，又看了看老钟头，最后从嘴里挤出一句：“二队也出一百个。不过彭羿，你说话可得算话。给我们分粮种，不能赖账。”
彭羿看着他笑了一下。
“有一句话我先说在前头，河泥和渠，都是给试验田干的。谁要是出工不出力，混日子磨洋工，那可别怪我不客气。到时候粮种没他的份，工分也扣了，脸上就不好看了。”
高万山哼了一声，没再说话。
彭羿见大伙积极性都很高，又跟老钟头一起让大伙做了保证，保证这件事严格保密，不能让别人，尤其是农科院和别的大队的人知道。
会后老钟头担忧分给别的小队粮种以后，那五百亩试验田不够种。
彭羿笑着说他要把这批种子全部分出去，这样红星大队今年的秋收收成会上一个大台阶。
老钟头大惊，连忙问试验田怎么办？
彭羿说其实年初他去农科院买种子时已经订好了最好的一批种子，现如今已经运到了县城，只等自己去拉回来了。
彭羿让老钟头放心，自己买到的种子比这批发下来的种子还要好，产量更高。
老钟头半信半疑，但不得不暂时相信彭羿的话，只叮嘱彭羿早点把种子弄回来才安心。
彭羿说这事只能偷偷的干，不能让别人知道，省得再出什么幺蛾子。
老钟头想了想，便点了点头。
当晚，彭羿把二小叫到了家里。
苏晚晴给两人各煮了碗热汤面，二小端着碗，吃得呼噜呼噜响。
彭羿坐在一旁，等他吃完了。
“二小，明天开始，你带第一小队的人当监工。”
二小一愣：“监工？啥意思？”
“各队都来干活了，得有咱们的人盯着。你带几个机灵的后生，在河滩和渠线上来回巡查。谁偷懒、谁糊弄，你都记下来。”
彭羿用手指敲了敲桌子：“特别是上回跟咱们抢河泥的那些人。他们来了，你得给我盯紧了。”
二小把碗往桌上一放，眼睛亮了起来：“那高万山的人呢？”
“一样盯。”
彭羿看着二小，不放心又叮嘱了一句。
“但记住了，你是盯工，不是找人吵架。把本子带好，谁干了多少，干得怎么样，一条一条记。咱们的人管饭，你负责给人盛饭发筷，别让人说咱们第一小队小气。”
二小挺起胸脯，拍了拍腰里别着的那个小本子：“你放心，我保证记得清清楚楚！”
第二天一早，天刚蒙蒙亮，河滩上就热闹起来了。
彭羿站在河岸上往下看，只见河床上黑压压的全是人。
二队、三队、四队、五队的人都来了，扛着铁锹，挑着柳条筐，把整个河床都快铺满了。
男人们卷着裤腿，有的挖泥，有的挑担，有的负责装筐，来来往往，像蚂蚁搬家。
第一小队的人也在，不过干的活变了。
他们不再下河挖泥，而是分散在河岸上和田地里，领着外队的人把挖上来的河泥一车一车地运到西坡去。
苏婶和刘婶子带着十几个妇女，在田头支起两口大锅，烧水熬粥，香气从锅里飘出来，顺着河风送出老远。
二小领着几个年轻后生，在河滩上来回走动。
他胳膊上套着一个红布条，手里拿着个小本子，看见哪个队干得好，就往本子上记两笔。
看见谁有偷懒的苗头，就站住不动，拿眼睛直直地瞅着，直到那人讪讪地弯下腰去。
“哟，这不是二小吗？还戴上红布条了。”
有个黑脸汉子从泥坑里直起腰来，抹了把汗，冲二小咧嘴笑：“怎么，现在当上地主老财了？”
二小认得这人，正是前几天跟他抢河泥的那帮人里的一个。
他哼了一声，把小本子往上举了举：“少废话。干你活去。我这儿可都记着呢。”
那汉子朝手心里啐了一口，又弯腰挖起来，嘴里却还嘟囔：“记就记，谁还怕你记不成。反正这河泥挖出来，也有咱一份粮种。”
二小听见了，也不恼，反而得意地笑了笑。
他背着手，从那些人面前走过去，步子迈得又慢又稳，本子明晃晃地夹在腋下，像拿着一把尚方宝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