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小这一声喊，打谷场上的人呼啦一下全动了。
有人转身往家跑，有人把手里的农具往旁边的草堆上一放，也跑回去拿筐了。
刘婶子最利索，迈着两条短腿，一路小跑回家，从墙上摘下一只补了三回底的柳条筐，又顺手往筐底塞了把麦秸，才返回来。
彭羿已经站在队部屋檐下了。
他面前摆着那张方桌，桌上一排大竹筐，筐里满满当当全是鸡蛋。
那鸡蛋个个匀称，红扑扑的，在午后的日头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，像刚从鸡窝里捡出来似的。
苏晚晴坐在桌后，面前摊开一个崭新的作业本，手里捏着半截铅笔，正把本子抹平。
“都排好队，一家一家来。”
彭羿朝人群抬了抬手。他的声音不高，可打谷场上顿时静了下来。
人们自动排成了两条不紧不松的队伍，一条从东面过来，一条从西面过来。
没人挤，也没人插队。这种蛋的稀罕程度，让他们一个个都变得格外规矩起来。
第一个上来的是刘婶子。
她把柳条筐往桌上一放，眼睛往那筐里的鸡蛋上溜了一圈，又收回来。
彭羿从筐里数出十个，两个两个地往她那柳条筐里放。
苏晚晴在旁报数：“刘婶子家，种蛋十个。”说着在本子上工工整整地写下了几个字。
刘婶子看着那十个鸡蛋，像看着十颗夜明珠。
她弯下腰，轻轻把筐里的麦秸拢了拢，把鸡蛋一个个埋进去，又用带来的干净手巾盖上。那动作轻得跟给小孩盖被似的。
“回去要是没把握，就把蛋送到苏婶那儿看看。她家的老母鸡正闹抱窝，让她替你孵几天也行。”彭羿轻声交待。
刘婶子连连摆手：“不用不用！我家那只芦花鸡，这阵子天天在鸡窝里蹲着，你赶它都赶不走。我回去就把这蛋放进去，它肯定乐意。”
后头的人一个接一个地上来。
赵老栓家儿媳妇用一只搪瓷盆端了十二个回家，盆底垫着软和的旧棉布。
铁蛋他娘领了十个，千恩万谢地走了。
那个说用暖炕孵的婆子自己领了十五个，说她最会孵，家里有个木头的旧炕柜，正好做孵化箱。
发到一半时，高万山家婆娘也来了。
她排在西边那条队里，脸绷着，两只手拢在袖子里。
排到她时，彭羿照旧数了十个递过去。
那婆娘接了蛋，嘴唇动了动，似乎想说什么，最后只低低挤出一句：“回头等出了鸡，我让万山来谢你。”
彭羿笑了笑：“不用谢，把鸡养好就成。”
等鸡蛋全发完，天已经快黑了。
打谷场上的电灯亮了起来，照着那些拎着筐兜着蛋往回走的女人和她们身后跟着的半大孩子。
二小最后一个走。
他蹲在方桌旁边，看着苏晚晴把本子收起来，才站起来，有些忐忑地嘟囔：“羿哥，你给我家留了没？我娘也想要几个。”
彭羿把最后那筐底下的几个碎蛋壳拨到一边。
“你家那份我早留下了二十个。不过你别把蛋放你娘被窝里焐着。暖炕孵鸡，温度没个数，不是冷死就是热死。你去找找苏婶，家里有只抱窝的黑母鸡，抱得正凶。你拿去，让她替你看着。”
二小一听，忙不迭的点头：“成！我这就去说！”
彭羿叫住他：“你明天不是要去请李长河吗？先把房子的事定下。孵鸡的事，交给你娘和苏婶。”
二小拍了拍胸脯：“耽误不了！明天天一亮，我就去乡里。上次你给我的一袋白面，半扇野猪肉，我全留着呢！够老李师傅和两个徒弟吃半个月。”
彭羿点点头：“去吧。见了李叔，把话说实在点。别光说吃肉，把翠芳家的事也说说。人家听了，才知道用心。”
二小应了一声，兴冲冲地跑了。
彭羿在队部门口站了一会儿，看打谷场上人散得差不多了，才和苏晚晴慢慢往家走。
第二天，二小果然天不亮就出了村。
他肩上扛着一只半旧的柳条包，里头装着干粮和给李长河的见面礼。
那半扇野猪肉，他昨晚就绑在扁担头上，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。
他走得又急又快，村口的老槐树还没从夜色里露出全貌，他的影子已经拐上了去乡里的大路。
彭羿家院子里，苏婶一出厨房门，就看见苏小梅蹲在院里，正盯着墙根下一只母鸡。
那母鸡缩在草窝里，喉咙里发出一串咕咕的声音，羽毛都蓬开了，像个小毛球。
“娘，它怎么老蹲着？是不是病了？”苏小梅仰起脸问。
苏婶走过去看了一眼，脸上露出笑来。
“不是病，它这是要抱窝了。你没看它身上都热烘烘的？这是要孵小鸡呢。过会儿我把你姐夫给咱家留的种蛋拿几个来，放到它肚皮底下，它一准乖乖抱着，连窝都不出。”
苏小梅半张着嘴，看看那母鸡，又看看苏婶：“那它就这么蹲着，不吃饭不喝水？”
“也吃，也喝。就是吃得少。一天出来一两趟，活动活动，又回去了。”
苏婶说着，从屋里取出一只小笸箩，里面铺着软草，又垫了块旧棉布，把十来个鸡蛋小心地摆进去。
“这蛋不能随便放。你看着，要这样大的那头朝上，小的那头朝下，抱出来的鸡仔不容易闷死。”
苏小梅趴在地上看，眼睛一眨不眨。
苏婶把笸箩轻轻推进鸡窝，那母鸡先是一惊，随即低头在蛋上嗅了嗅，身子往前一拱，整个地伏了上去。
羽毛把笸箩盖得严严实实，连一点蛋的影子都看不见了。
“它就这么抱着，二十来天，小鸡就出来了。”
苏婶直起身，拍了拍膝盖上的土。
“这二十来天里，不能老掀开看。你越看，它越慌。母鸡抱窝，跟人坐月子一样，得静养。你记住了没？”
苏小梅似懂非懂地点点头，又歪着脑袋问：“那要是没母鸡的人家，咋办？”
苏婶朝屋里努了努嘴：“那就用炕箱，蛋发下去，好多家没抱窝鸡的，自己用纸箱子和棉花套子孵。”
苏婶脸上露出回忆的神色。
“得把纸箱放在炕头，箱底铺一层软和的旧棉，蛋上再盖一层薄被。一天翻三回，早一回，午一回，晚一回。温度得用手背贴着试，不烫不凉，温乎乎的最好。二十来天，不能断。”
苏小梅听得直皱眉头：“那多费事啊，还是咱家这老母鸡省心。”
苏婶哼了一声：“你以为谁家都有抱窝鸡？一年就抱这一两回，稀罕着呢。”
正说着，彭羿从后门进来，怀里抱着几块旧木板。
他今早天不亮就起了，先去池塘边转了转，又去猪圈给野猪崽子喂了食。见苏小梅蹲在鸡窝前，他便知道这是在说孵鸡的事。
“苏婶，鸡蛋分下去了。有些人家没抱窝鸡，我让他们来问您。您得闲了，教她们用炕箱怎么控温。”彭羿把木板在墙边放下。
“这我知道，谁家的蛋要上炕，先告诉我。等头三天过了，我再挨家去看。这孵鸡看着简单，其实最怕一冷一热。尤其后半个月，不能见风。一见风，出来的鸡仔就拉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