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六一早，天还没大亮，二小就起来了。
他先去西坡地里把水渠巡了一遍，又跑回来把院里院外扫了一遍。
他娘给他煮了六个鸡蛋，又往他怀里揣了两个热窝头。
二小把鸡蛋全剥了，自己吃了两个，剩下的四个用布包了，搁在堂屋桌上，说是给来帮忙的人备着。
太阳刚爬过东山头，人就陆陆续续来了。
最先到的是铁柱和铁蛋兄弟。铁柱扛着一把新磨的铁锹，铁蛋提着一只木桶，桶里泡着几把泥刀。
两人一进门就喊：“二小哥！大吉大利！今儿动土，可别忘了给土地爷上供！”
二小从屋里端出一只小碟，碟里摆着三个白面馍馍，又点了一炷香。
他带着众人走到划好的地基线上，面朝东，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，嘴里念叨个不停。
“土地爷爷，今儿陈二小要盖房。求你老人家行个方便，顺顺当当，平平安安。等我住上新房，再给你摆大供。”
说完把香插在地基正中的土里，又拿铁锹铲起第一锹土。
那锹土扬起来，在晨光里划出一道弧线，落在一旁。铁柱几个后生拍着巴掌叫好。
接着七八把铁锹同时下地，一锹一锹地挖起来。
二小他娘站在旁边，看着那土被翻起来，一层一层地垒成堆，眼圈慢慢就红了。
她男人死得早，这些年她一个人拉扯二小，住的是两间漏雨的旧屋子。
如今儿子要盖新房了，这土一翻开，日子就像也跟着翻开了新的一页。
彭羿到工地时，太阳已经升到半空。他刚从西坡下来，裤脚上全是泥点子。
二小远远看见，把铁锹往地上一插，跑过去：“羿哥，你来了！”
彭羿点点头，绕着那新开的地基走了一圈。那地方是二叔家的老地方，也是他的老家。
如今旧房子全都扒了，这里地势平，背风向阳，前头就是大路。
他看了一圈，对二小说：“地方不错。就是地基得挖深些。李师傅呢？”
“李师傅昨儿夜里让人带话，说砖瓦出了点岔子，他今天去砖窑盯着，晚点过来。”
二小说到这事，脸上那点笑意淡了淡。
“本来说好昨天送到的，结果砖窑那边说煤不够，烧不透，得再等两天。”
彭羿皱了皱眉：“那这两天就先把地基挖出来。明天我过来看看土质。这地方地势低，往下挖了两尺多，土还潮着。要是下面太软，得想个法子。”
二小忙过来看：“我挖着还行。上头是黑土，下头是黄泥。李师傅说这黄泥打地基最好，越夯越实。”
“黄泥不怕，怕的是细沙。等你挖到三尺以下，再叫我。”
当天下午，地基挖到三尺深。
二小没等到明天，一发现下头有一小段土色不对，就跑去找彭羿。
彭羿正给池塘放水，见他跑得急，就知道有事。
两人一前一后赶到工地。彭羿跳下地基槽，蹲下身，用手在槽底抓了一把土。
那土是深灰色的，又细又滑，拿在手里一捏，不结团，簌簌地往下掉，彭羿直接皱起了眉头。
“这是粉沙土。别的地方还好，就这一小段，从东墙根到西墙根，约莫两丈长。这土不能直接打基础。要是不处理，房子盖起来会出问题。遇上连雨天，基土一软化，这墙就得返潮发软，时间长了，非裂不可。”
二小听得脸都白了：“那咋办？换地方？”
彭羿站起来，拍了拍手上的土。
“不用换。就是多费点劲。你把这一段再往下挖两尺，把粉沙土全部清掉。去西坡拉两车三合土来，和河沙、碎石子拌在一起，分成几层填进去。”
彭羿一边回忆从彭宇找来的资料里学来的东西，一边整理自己的语言。
“每一层洒一点水，用石夯一遍一遍夯。夯到跟旁边一样实了，再打基础。这活儿不能省。等李师傅来了，你让他看。他也准是这么个说法。”
二小咬着牙点头：“我今晚就挖！”
“今晚别挖太深。明天我让铁柱他们帮你。你这些天又要盯地，又要弄房，人也得缓着点。对了，翠芳家那边怎么样？”
二小听到翠芳，脸上那点愁云散了大半。
“她爹答应了，说等房子上了梁，就过来看。她娘还让我量了堂屋的尺寸，说要在嫁妆里陪个新柜子。说来说去，还是嫌我穷呗，要我把房子盖得气派些。”
彭羿笑了：“丈母娘都这样。你盖好点，让人家闺女嫁过来不委屈，那才是正理。这门亲事，你得上心。人家把闺女给了你，你得对得起人。”
二小挺了挺胸：“我保证盖成全村头一份！不给你丢脸，也不给翠芳丢脸！”
接下来的几天，二小白天在地里，傍晚就泡在工地上。
地基挖好的那段，彭羿带着人如法炮制，先把粉沙土清掉，再一层三合土一层碎石地填。
苏老三和铁柱抬着石夯，把新填的土夯得咚咚响。村里几个老汉蹲在旁边看，都说这地基做得比地主家当年盖房还讲究。
二小听得咧着嘴笑，手里搬石头搬得飞快。
等李长河把砖瓦催回来，已是四天以后了。
那天下午，两挂牛车拉着满满的红砖和青瓦，从乡里土路上一路颠进村。
牛车轱辘扎在新挖的地基边上，压出两道深深的辙。
二小跑过去，从车上搬下第一摞砖。
那砖是新出窑的，拿在手里还带着一股子温热的火气味儿。
他搬了两趟，汗水把背心全浸湿了，可嘴里一直笑。
李长河从后头赶来，见他这副模样，也笑了起来。
“陈二小，这砖瓦我可是给你抢来的。砖窑那边排了十几天队，我拍着桌子跟人家闹了一通，说这料子是我们村娶媳妇用的，耽误了人家要打一辈子光棍。你咋谢我？”
二小放下砖，一把握住李长河的手。
“李叔，您尽管说。我这儿有肉有酒，晚上给您做顿好的。过两日翠芳她爹来了，您可得给我把房子好好夸一夸！”
李长河大笑：“这还用你教？我李长河盖的房子，哪个不说好？”
真正开始砌墙，是四月十二。
那天天气极好。天上瓦蓝瓦蓝的，一丝云都没有。
工地上站了二十来号人。彭羿带了三四个后生来帮忙。李长河掌线，两个徒弟一个和泥，一个递砖。
二小自己也套了条旧裤子，在工地上来回跑。泥浆、砖块、灰斗，从这头到那头，忙得脚不沾地。
墙基是用大块的青条石铺的。
彭羿说，这墙基要高出地面一尺。这样下雨天，水不会往墙上洇。
李长河照做。条石之间用三合土填实，又拿石夯打了一遍。
等条石都落稳了，才开始砌第一层砖。那红砖一块压一块，用黄泥加麦秸拌的泥浆粘合，层层往上。
李长河手里提着一根线，一会儿这边拉，一会儿那边拉。
翠芳的舅舅赶来了，专门从李家沟挑了一担山泉水来，说砌墙用这水，墙都结实些。李长河笑着骂他迷信，可还是让人把那水兑进了泥浆里。
砌到第三天，墙已经过了窗台。
二小他娘每天来送三趟水，还蒸了一大锅白面馍馍。铁柱媳妇、刘婶子也来送饭。
工地上热热闹闹，像办喜事一样。村里没事的老头老太太，搬着小板凳坐在路对面看。
有嘴碎的，一边看一边说：“二小这房，盖得值。四角八柱，一水新砖，这气派，也就当年王地主家比得了。”
旁边有人嗤道：“提那王地主干什么？那老东西跑了，他家的砖瓦还不知便宜了谁呢。”
正说着，路上有人喊：“翠芳来了！翠芳和她爹娘来了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