工地上的人都停了手。
二小扔下泥刀，连手都来不及擦，就往大路上跑。
翠芳提着只竹篮，走在她爹后头。她娘打着把旧布伞，遮着日头。
一家三口从东头大路上慢慢走来。
翠芳今天穿了件水红色的褂子，底下一件蓝布裤子，辫子扎得光溜溜的，脸上带着点藏不住的喜色。
她远远看见二小跑过来，脸刷地就红了。
“婶子，叔，你们来了！”
二小跑到跟前，先朝翠芳她爹弯了弯腰，又朝翠芳她娘喊了一声。
他伸着手想接翠芳手里的篮子，又碍着两个老人在，手伸到一半收回来，在衣摆上擦了擦。
翠芳她爹上下打量了二小一眼，又朝工地那边望了望，道：“听说你盖房了，我来看看。”
二小忙领着他们过去。
李长河也停了工，把手中的线往墙上一挂，过来打招呼。
翠芳她爹绕着工地走了一圈，又蹲下来，用手在砌好的墙基上拍了拍。
那砖墙刚砌到半人高，齐齐整整。他看了好一会儿，站起身来，脸上总算有了点笑模样。
“还行，比前头那个老房子强多了。墙砌得正，地基也结实。这房子，怎么也得三间正房两间厢房吧？”
二小连忙点头：“正房三间，厢房两间。东厢做灶房，西厢做仓房。翠芳说想要个养鸡的院子，我特意留出来了。后院有半亩地，能种菜，也能圈猪。”
翠芳在她爹身后红着脸小声嘀咕：“我啥时候说了～”
她娘用胳膊肘捅捅她：“说了就说了，害什么臊。这是好事。”
周围已经围了不少人。
铁柱几个后生站在墙头上，朝下喊：“二小哥，把你媳妇叫上来一块儿砌墙！让她看看你干活多卖力！”
二小抓起一块砖就朝他们比划，铁柱哈哈笑着躲开了。
刘婶子从人堆里挤进来，拉着翠芳她娘的手，嘴甜得跟抹了蜜：“老姐姐，你家翠芳可真有福。二小这后生，方圆十里也挑不出第二个。你们就放心吧。房子一盖好，就等着享福吧。”
翠芳她娘笑得眼睛都细了：“享什么福啊。只要小两口肯干，日子慢慢过就行。我们家也不是那挑三拣四的人家。”
她这么说着，眼睛却不住地往那新砖墙上看，脸上的满意掩都掩不住。
二小他娘也来了。
两个亲家母见了面，少不了一番客气。
翠芳她爹把二小拉到一边，问了几句。问的是盖房欠没欠债，家里底子薄不薄。
二小都老老实实答了，翠芳她爹点了点头。
“先不急，等房子盖好，你们再请个媒人。该有的礼一样不能少，我也不多要，就依着咱们这的风俗来。”
二小一叠声地应下。
翠芳她娘又补了一句：“我家翠芳在家里没怎么干过重活，你往后可别让她累着。”
二小看了翠芳一眼，翠芳正低着头，拿脚尖碾着地上的小土块。
他憨憨一笑：“婶子放心，我挣钱给她花，重活都是我的。”
翠芳她娘笑得直捂嘴，翠芳红着脸瞪了二小一眼，那眼神又羞又软。
那日直到日头偏西，翠芳一家才走。
走时翠芳她爹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砌了一半的墙，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神情。像是满意，又像是还有点不放心。
二小站在路边，看他们走得远了，才转身跑回工地。他抓起泥刀，比谁都卖力。
铁柱几个笑他：“二小哥，媳妇来了就是不一样，你这一刀下去，顶我们两刀！”
二小也不搭话，只嘿嘿笑。
然而盖房的事，终究不是光凭高兴就能顺顺当当的。
墙砌到一人高时，砖又不够了。
李长河让人去砖窑催，回来说得再等五六天。
二小听了，脸色就有些沉。他本来盘算着芒种前把房顶封了，再晾些日子，等秋收前就能搬进去。
如今砖瓦一拖，工期就全乱了。更要紧的是，再等五六天，队里的主劳力都要回地里伺候庄稼。那时再想找人帮忙，就难了。
晚上收工后，二小蹲在工地上，看着那砌了一半的墙，烟抽了一根又一根。
他娘提着灯来找他，说该回家了，二小嗯了一声没动。
他娘走到他跟前，叹了口气：“别熬了。砖晚几天就晚几天。房子在那儿又跑不了，你把自己累坏了，才叫真不划算。回家，圈里的猪还等着你喂呢。”
二小这才站起来，他回头看了看那墙，月光照在红砖上，半截青灰半截暗红。
他心里盘算着，明天去砖窑亲自跑一趟。哪怕给窑主磕头，也得把砖再催一催。
家里那二十来只鸡，已经长到半大了。都是二小娘和苏婶帮着伺候。
二小回家后，先去鸡棚里点灯看了看。那雏鸡毛已经换了半身，有两只芦花的已经长出了硬翎子。
他撒了把拌好的麸皮，蹲在鸡棚前看它们抢食。那些鸡围着他的手转，啄得又快又急，像在告诉他：你忙你的，我们也在长。
二小伸手摸了摸一只鸡的后背，那鸡也不躲，只偏了偏头。
二小咧开嘴，在夜风里轻轻说：“等房盖好了，你就有新窝了。比现在这个还大，还亮堂。”
他嘴上这样讲，心里记挂的却是翠芳。房子一日不完工，他就一日不能娶她进门。这个月，他头一回觉得日子过得太慢。
第二天，二小还是没去成砖窑。因为天刚亮，村口就涌来了一群外乡人。
那些人是从柳河乡来的，也有几个是青石乡的。
来了足有三十多号。有人扛着铁锹，有人推着独轮车，车上放着扁担和木桶。
领头的自称是柳河公社张家峪大队的大队长，姓郑，五十多岁，黑瘦，颧骨高，嘴唇干裂得起了白皮。
他找到老钟头，往队部院里一站，先不说话，只对老钟头抱了抱拳，又转圈朝围上来的红星大队社员鞠了一躬。
“红星大队的老少爷们、婶子大娘们，我是张家峪的郑守田。我们今儿来，不是闹事，是来求救命水的。”
他说得慢，声音沙哑。
“我们村已经断水十二天了。井干了，河也干了。人喝的水都快没了。地里的谷子苗，死了快一半。”
郑守田的眼眶里渗出泪水。
“我们打听到了，你们这儿打了几口深井，水还旺。我们不敢白要，想跟你们商量着，怎么引一点水过去。哪怕是只给人喝呢。我代表张家峪三百来口子，求你们了。”
他说完，当真弯下腰去。后头那些外乡人，也一个个把腰弯下来。有个老汉还直接跪了。
那场面，把老钟头弄得手足无措，忙上前去扶。
“起来起来！这像什么话！都是乡里乡亲的，有事说事，别这样！”
可等把人扶起来，事情却并不好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