围观的红星大队社员，脸色五花八门。
有几个心软的，见那郑守田嘴唇裂得流血，又看那老汉跪在地上，眼眶也跟着湿了。
可更多的，是皱眉，是撇嘴，是满脸的不情愿。
刘六第一个跳出来，用手指着那些外乡人，尖着嗓子吼出来。
“你们断水，我们也断过！你们不知道打井吗？光想着来别人家舀水？我们的井也是我们一锹一锹打出来的，凭啥给你们用？”
这话像火星落进油锅里。
几个年轻后生跟着叫起来：“对！我们这井打得多难，你们知道吗？大冬天，手都冻裂了！现在看着水旺了，都想来分一杯，凭啥？”
“那井水我们还要浇地呢！你们看看西坡那五百亩试验田，全指望着这水！要是把水给了你们，我们自己的苗子喝啥？”
外乡人那边，一个个脸色发僵。
有个年轻后生忍不住，往前冲了一步：“你们怎么说话的？我们又不是不给东西！我们是来商量的！”
“商量啥？说得好听！你们要是把水渠一开，还能有我们用的？”刘六不依不饶。
两边越吵越凶，外乡来的人多，红星这边人也不少。
二小带着几个巡逻的后生把外乡人往外推了推，外乡人也梗着脖子不肯退。
眼看就要动起手来，老钟头连吼了好几声“住口”都没用。
他急了，从队部里搬出那面破铜锣，哐哐哐狠敲了三下。那破锣声把满场子的人全震住了。
“都给我消停！”
老钟头把铜锣往桌上一扔：“你们谁再嚷嚷，就给我滚出这院子！”
两边都静下来。老钟头喘着粗气，看看外乡人，又看看自己的人。
他嘴唇抖了半天，不得不开口。
“我知道你们难。可这井水，也不是我们一家说了算的。你们先别闹，让我找彭羿和几个队长商量商量。乡里不是也来人了，咱们一起说。”
乡干部确实来了。
一个姓胡的副乡长，带着水利员老曹，被堵在人群外头挤不进来。
等二小把人分开，他们才满头大汗地走到队部台阶上。
胡副乡长一边抹汗一边看着周围：“大家有事好商量。县里正在组织打井队，各乡都排上号了。你们先回去，等县里统一调拨！”
可外乡人不肯走，郑守田耐着性子苦苦哀求。
“胡乡长，我们等不了了。县里的打井队我们盼了一个多月，连个影儿都没有。我今儿来，也没想多要。就要够人喝的水。地里我们认了，可人不能渴死啊。”
胡副乡长也犯了难。
老钟头在一旁，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。他其实心软了。他年轻时也逃过荒，尝过没水喝的滋味。
可这水是全队人一冬拼出来的。给，社员不答应；不给，外乡人难。他左思右想，不知怎么好。
彭羿就是这时候到的。
他是从西坡赶回来的。一进队部，就看见满院子的人，和站在台阶上一脸为难的老钟头。
二小挤过来，把情况飞快说了一遍。彭羿点点头，走到人群中间。
“郑大队长。”彭羿开口，声音不高，却把两边的人都压住了。
郑守田抬头看他，彭羿稳了稳情绪。
“你们张家峪缺水，我们信。人也确实得喝水。这个，红星大队可以帮。但是，我先把话说清楚。我们的井，水量是有限的。我们自己五百亩试验田，外加几百口子人，全指望着这水。”
彭羿神情严肃，但也不是冷冰冰的，只让人觉得他的话不容置疑。
“要我们敞开了把水引过去浇你们的地，那不现实。你们要打井，要修渠，我们可以教。人喝的救命水，我们也可以挤一点。但要大规模引水浇地，不行。”
他顿了顿，扫视了一圈红星大队的人。刘六还想说什么，被彭羿一个眼神按住了。
“你们今天先别闹。我们队里开个短会，商量一个办法。你们就派两个代表，进来一起谈。谈定了，按规矩办。谈不拢，你们就是抬着扁担去，我也不能让你们把水挑走。”
胡副乡长连忙点头。
于是，外乡人留在院里，红星大队的支委和几个队长进了屋。郑守田和一个年轻后生作为代表，也跟了进去。
彭羿、老钟头、高万山、赵老栓，还有二小和两个支委，坐了一屋。
郑守田说了张家峪的情况：全村三百二十口人，原有两眼浅井，干了一对。
唯一的一口吃水井，五天前也到底了。现在喝的是从三里外一个石头坑里渗出来的浑水，一天一人分半瓢。地里的苗子，眼见不成了。
老钟头听完，眼圈就红了。他看了彭羿一眼：“要不，就先让他们挑几担回去。人总得活命。”
高万山把桌子一拍：“不行！话不是这么说的！我们井里的水，我们自己还不够！等到了伏天，井水一降，我们浇地都悬。”
高万山说得很急，嘴里不带停的。
“你现在开这个口子，往后他们天天来，你给是不给？今天张家峪来，明天李家峪来，后天满天下的都来了。我们这口井，还能剩下什么？”
赵老栓也在一旁帮腔：“这不是心狠不心狠的事。水就那么多。给了他们，自己就少了。天不落雨，谁的苗子不是苗？我们自己的地，也是等着水喝的。”
两派在屋里吵。老钟头沉着脸，只管抽烟。胡副乡长和稀泥，说“要团结”、“要互帮”，可到底拿不出个准主意。
最后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彭羿身上。
彭羿站起身，走到门口，朝院子里看了一眼。外乡人还蹲在那儿，一个个眼巴巴的。郑守田站在台阶下，仰着头等他。
“郑大队长，我们商量了一个初步办法。”
彭羿并不理会屋里的争吵。
“第一，我们队出车，每天给你们送两桶水。就两桶，够你们老弱病残喝。第二，你们村愿意打井的，我让我们的打井队去。技术我们教，怎么找水、怎么下钻、怎么护壁，都教给你们。”
彭羿抬起头，看着外面那些外乡人。
“第三，你们要引水浇地，这个口子不能开。我再说一遍，不是我们绝情，是水不够。给了你们浇地，我们自己的试验田就保不住。这话就是闹到县里，我也这么说。”
郑守田张了张嘴，还想说什么。
彭羿摆摆手：“你别还价了。你们要救命水，我们给。但你们要连浇地的水都从我们这儿出，那不行。抗旱保苗，得靠自己出力。你们打井，我们派人帮忙。这才是正路。”
胡副乡长赶紧出来打圆场。
“彭羿同志说得对。这样，就以乡里名义定个规矩：红星大队的水，只用于本队生产。对外村，只限于人畜饮水，每三天送两车。打井队技术扶持，红星大队可以派人。”
郑守田嘴唇动了动，最终没再争。他知道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。
他慢慢转过身，朝自己的乡亲们看了看，叹了口气：“行。就按你们说的。多谢了。”
外乡人走了。红星大队的人也没再闹。可彭羿心里清楚，这事还没完。
那些人里，有的眼神并不服气。他们在院里蹲了那么久，心里憋着气。这气出不来，早晚得生事。
果然，两天后的夜里就出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