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晚上，二小带着铁柱照常去巡逻。
他们刚走到东头那片离河渠最近的荒滩，就听见前头有挖土的动静。
二小把铁柱一拉，两人贴着地趴下来。
月光很好，能看见五六个人影，正猫着腰在新挖的一条小沟旁忙活。
那沟是从红星大队主渠的东支渠斜着插出去的，方向正朝着张家峪。
二小一看就明白了：这是要偷偷挖渠引水。
他让铁柱去叫彭羿，自己握着根铁锹，慢慢摸了过去。
那几个外乡人听见脚步声，先是一惊，等看清只有二小一个，又松了口气。
有人还低声说：“别慌，就一个。”
二小把铁锹往地上一插，立在月光下，脸上冷笑。
“就一个，你们几个加一块也不够我打的。识相的就赶紧滚，不然我叫一声，我们队里的人能把你们绑了送乡里派出所！”
那几个外乡人互相看看，到底没敢动手。
可他们也不走，就那么僵在原地。两边对峙着，直到彭羿带着十几个青壮跑过来。
那些人见红星大队来真的，这才慌了。有人想跑，被二小一把揪住后领子。那人哎哎叫着，摔倒在泥沟里。
彭羿让人把这些人带回了队部。
老钟头连夜赶了过来。胡副乡长也惊动了，骑了十几里自行车赶到。
那几个外乡人供认，他们就是张家峪的。郑守田本不知道这事，是其中两个年轻人不服气，想趁夜把渠挖通了，生米做成熟饭。
郑守田听说后，连夜跑了十几里，赶到红星大队，当众把自己的人骂了一通，又朝彭羿和老钟头赔罪。
彭羿把那几个年轻人身上带的铁锹扣了。
“人你们领回去。铁锹等你们村打井队来了，我让二小亲自送回去。记着，再有下回，就不是送这么简单了。”
郑守田连连称是，那几个人也耷拉着脑袋，再不敢抬头。
天快亮时，人都散了。
老钟头坐在队部，像抽空了力气似的。
彭羿给他倒了碗水。老钟头喝了一口，重重叹气：“这年头，为了一口水，啥事都能做出来。”
“所以咱们的水，更不能乱给。人心都是肉长的，可水就那么多。今天咱们退一步，明天就有人逼你退十步。该帮的帮，该守的守，这界线不能破。”
老钟头点点头，没再说话。
过了几天，县里又有人来了。
这回来的阵仗不小。一辆帆布篷吉普，两辆自行车，还有县广播站一个扛着采访机的记者。
领头的干部姓马，是县委宣传部的副部长。
他穿了件半新的涤卡中山装，胸前别着一支钢笔，头上梳得整整齐齐。
一下车，他就握住老钟头的手，笑得像见了老朋友。
“老钟同志，恭喜啊！你们红星大队已经被县里定为丰产样板了！等秋后一总结，你们就是全县的旗帜！”
老钟头脸上笑着，心里却直犯嘀咕。
他领着一行人先看试验田。那苗子确实长得好。谷子已经快有小腿高，绿油油的，风一吹，像满地里翻绿绸子。
红薯藤也爬满了垄，叶子又大又肥，把地沟都遮严了。
马副部长看得连连点头，挥手指挥着记者。
“拍，多拍几张。这样的好苗子，不报道出去，我们县委宣传部就是失职！”
记者端着相机，绕着地头拍了又拍。
马副部长把彭羿叫到跟前，拍着他的肩。
“彭羿同志，你这田种得好啊！县里准备拿你们当典型。你给估一估，这小米一亩能打多少斤？”
“现在还不能估。苗子才起来，后头的天气、雨水、病虫害，哪一样都能影响产量。得等抽穗灌浆了，再看长势。最后要实测过秤才作数。”
马副部长哈哈一笑，大手一挥。
“哎，你太保守了。我看这架势，一亩打四百斤没问题吧？我回去给县里报个数，就说你们红星大队试验田，亩产保底一千斤，力争一千五。这样宣传起来也有气势！”
彭羿一听，眉头就皱了起来。他转头看了一眼林文舟。林文舟也是眉头紧锁。两人交换了个眼色。
“马部长，这个数我们不能报。别说一千斤，就是五百斤我们也没把握。这试验田是农科院的种子，头一年种，各地的表现还不一样。”
彭羿指着地里刚长到腿肚子的苗。
“我们地里的苗子是不错，可离收成还早着呢。现在把产量吹出去，到秋后兑现不了，丢的是红星的脸，更是县里的脸。”
马副部长的笑容淡了淡，眼神闪烁了一下。
“彭羿同志，你不要太书生气。这个数又不是非要你秋天一斤不少地交。样板，懂吧？得先打出个样子来。你报得高一点，县里给你多拨农资、多派技术员，对你是好事。这都不懂？”
彭羿转过头不看马副部长的眼睛。
“报出来的数，就得认。秋后我拿不出那么多粮，怎么跟国家交代？跟社员交代？跟你们交代？马部长，种地不是写文章。粮是地里长出来的，不是红笔划出来的。”
马副部长的脸这下是真有些不好看了。他还没说话，旁边的刘副乡长先急了。
他先给彭羿使了好几个眼色，彭羿只当没看见。刘副乡长又把老钟头拉到一边。
“老钟，你是老支书，你可别跟着犟。人家县里要报数，你们就让他报。大不了秋后再说。如今这形势，胳膊拧不过大腿啊。”
老钟头沉着脸，没接话。他知道彭羿说得对。可马副部长是县委派来的，面子也不能不给。他蹲到一边，掏出烟袋，吧嗒吧嗒抽了起来。
马副部长也没再逼彭羿，只说“先看看”。等看完地，他又到彭羿家的池塘和猪圈走了一圈，连声叫好。
中午在老钟头家吃饭，马副部长喝了三杯酒，话又密了起来。
他拉着彭羿的手不松开。
“小彭同志，你是个能人。这个样板，我帮你往上推。到时候你到县里、到省里作报告，那是你们红星大队的光荣。但有一条，得配合宣传。县里说多少，就是多少。你明白我的意思吧？”
彭羿端着酒杯，半晌没说话。
林文舟在旁边替他解释：“马部长，我们理解宣传需要。可试验田的数据，农科院是要检查的。我们每天都有记录。现在估出的数，和最后实测差太多，上面查出来，是要追责的。这个责任，我们担不起。”
马副部长笑了，一脸无所谓。
“追什么责？法不责众。你不看看现在外头怎么报的？你们保守，人家可不保守。我为什么专门跑这一趟？就是怕你们自己不会报，县里来帮你们。”
说着马副部长转向彭羿。
“小彭你多想想，报高了，农资、奖励、名誉，一样不少。你要非跟我较这个真，后头的事，就不好说了。”
彭羿把酒杯放下，坐直了身子，很平静地看着马副部长。
“马部长，您刚才说县里帮我们报，我领这个情。可粮食不是报出来的，我现在报一亩一千斤，秋后地里只打五百斤，多出的五百斤从哪儿来？”
他顿了顿，看了一眼满桌的人：“我彭羿不怕得罪人。谁来让我报数，我都是这句话。要是因为不报数，上头不给我们农资、不给我们扶持，那我自己想办法。”
屋里静极了，刘副乡长的脸白一阵红一阵。马副部长脸上的笑，这回是真挂不住了。
他把筷子一放，声音冷下来。
“彭羿同志，你这是什么态度？你是不信任县里，还是不服从领导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