彭凯在身后猛地站了起来：“彭宇！你别不识抬举！”
彭宇没回头，他出了包间，直接穿过茶馆窄小的前厅，上车走人。
布加迪的车灯在胡同里亮起来，他缓缓驶出巷口，汇入京城夜晚的车流。
回到水厂，已经快十点了。球球还在账房里等他，见他进来，忙倒了杯水递过去。
“哥，今儿那帮人到底是啥来头？我看那姓彭的，派头大得很。你跟他没闹僵吧？”
彭宇接了水，一口喝了。他在办公桌后坐下，沉吟片刻。
“是彭家的人，来收购的，我把他们顶回去了。但这事儿没完，咱们得提前准备。你去帮我查个人，笑眯眯山泉原来的市场总监，丁一鸣，查他住哪儿，现在什么情况。”
球球没多问，第二天一早，他就把丁一鸣的资料放在了彭宇桌上。
丁一鸣四十三岁，华东人，北大毕业，做了十几年饮用水。
笑眯眯山泉的渠道体系，有一大半是他一城一城跑出来的。
他跟客户熟，跟经销商也熟。彭凯架空他两个月，他忍着。上个月，彭凯要动一笔几百万的市场款，丁一鸣不签字，第二天就被炒了。
彭宇当晚进了空间，把情况和彭羿说了。
彭羿盘腿坐在空间里，听彭宇讲完，最后他点点头。
“你把那个丁一鸣请来。这人我熟，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，而且对公司很忠心。你请他要礼贤下士，别摆老板架子。给他干股，给他话语权，他肯来就能帮上你大忙。”
“爷爷，我正这么想。我明天就去找他，而且他在笑眯眯山泉时间长了，肯定有不少人脉，通过他就能随时掌握那边的状况！”
彭羿欣慰的看了彭宇一眼：“好小子，你算真正成长了，已经开始未雨绸缪了！”
彭宇在空间里跟彭羿商量到深夜，把后面几步想得透透的。
第二天，他给丁一鸣打了电话。电话响了很多声才接起来。那头背景音嘈杂，像是在菜市场。
丁一鸣听明来意后，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“彭先生，我怕你是找错人了。我现在不做水了。”
彭宇并不着急，而是很温和的继续说话。
“丁哥，我知道你现在在哪儿。给我一个钟头。我就去见你。你要是见了面，还觉得不想谈，那我掉头就走。”
那头又沉默了几秒“我在三源里菜市场南门。你来吧。”
彭宇立即开车去了。他把车停在市场外头，步行走进去。菜市场里人挤人，鱼腥味和菜香混在一起。
一个穿着灰夹克的男人蹲在菜摊前，正挑了捆小油菜往提袋里放。
彭宇一眼就认出了他。他走过去，叫了声“丁哥”。
丁一鸣抬起头。他比资料照片上黑了些，也瘦了，眼窝深深的，可肩背还是宽的。
他打量了彭宇一会儿，站起身，把提袋往手腕上一挎：“这儿太吵了。找个地方坐坐。”
两人在市场外头一家卤煮店里坐下来。
彭宇给他倒了杯水。丁一鸣端起来喝了一口，又放下，忽然咦了一声。
他低头看那杯水，又端起来抿了一口，抬头看彭宇，眼里多了几分认真：“这就是你的水？”
彭宇点头。丁一鸣没再说话，把那一杯水慢慢喝完了。
然后他把空杯放回桌上，看着彭宇：“说吧，你要什么。”
彭宇把姿态放得极低。
“丁哥，不瞒你，我这水缺一个懂它的人。现在这水进了二十几家会所，可我不敢再往外铺。你来了，就是这条水的老板之一。股份、分红，你开条件。我的要求只有一个：别让这水落到彭凯那种人手里。”
丁一鸣盯着他，像要从他脸上看出这年轻人到底有几分真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离开了彭家？”
“行业里没有秘密。我还知道，你从公司走的那天，连自己的保温杯都没带走。是你秘书后来送去你家的。”
丁一鸣的嘴角动了动，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杯已经空了的水杯。
“我可以加入，不过先说好，我不叫你老板。我叫你彭宇，你叫我丁哥。咱们先把规矩定下来，账必须清，水必须稳，人必须干净。这三点你应了，我就干。”
彭宇握住他的手。
“我应。往后这水的事，你拿主意。渠道你来铺，客户你来管。我管水源，管品质。彭凯要再来，我顶上。你只管做好你的。”
两人又坐了一个多钟头。离开卤煮店时，天已经黑了。丁一鸣提着那袋小油菜，站在街边。
“我明天去你那个水厂看看。你明天在家吗？”
“我天天都在。你来了，我带你从水源到灌装，全部看一遍。”
丁一鸣点头：“好。那就明天。”
进了五月，天一下就热了起来。
那热来得又猛又急，像有人从南边把整个火盆子扣了下来。
白天太阳毒辣辣的，晒得土路发白，树叶打卷。到了夜里，热气也不散，闷沉沉地压在地面上，连狗都只肯贴着墙根趴着，舌头伸得老长。
彭羿家院里的那半亩池塘，水色很快就变了。
先是水面上起了一层极薄的浮沫，像撒了一把细糠。接着水色由黄绿转成墨绿，浓得发黑。
几尾鲢鱼开始不安分，天不亮就浮到水面上，嘴一张一合，发出细微的“叭叭”声。
那声音又轻又碎，像雨点打在干土上，可听在彭羿耳朵里，却跟擂鼓一样。
这是翻塘的前兆。
彭羿是在五月初九的夜里发现的。
那天他睡到后半夜忽然醒了，也说不清是被什么惊醒的，就是心里一紧就醒了过来。
他披衣起来，走到院里。月亮已经斜到西边去了，院子半明半暗。
他往塘边走了两步，就听见了那声音。
满塘的鱼都在浮头。
月光照在水面上，能看见密密麻麻的鱼嘴，一张一合，从水下往上顶。
有几条大些的草鱼已经半翻了身子，白肚皮若隐若现，漂在水里。
彭羿的心猛地往下一沉。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塘边，蹲下去伸手在水面上一搅。
那水又热又稠，带着一股子腥味，像放久了的淘米水。
“坏了。”
彭羿低声骂了一句。他直起身，朝西屋方向喊了一声：“二小！二小！”
二小这几天为着新房的事，搬到了彭羿家暂住。
他睡得死，彭羿喊到第三声，他才从屋里跌跌撞撞跑出来，一只脚穿着鞋，一只脚光着，手里还抓着半截褂子。
“咋了？咋了？”
二小跑到跟前，看清塘里的情形，也傻了眼。
“这、这鱼咋都到面上来了？是不是天热水少？”
“不是水少，是水肥过头了。”
彭羿盯着水面，脸色铁青。
“这几日天热，堆肥坑里的肥力起得快。我前几日多施了两次，水太肥，夜里耗氧，鱼在底下待不住了。再这么下去，到天亮就得死一片。这是翻塘。”
二小一听“翻塘”，头皮都炸了。
他跟着彭羿这么些日子，也多少懂了一点。翻塘就是鱼全死光。
这一塘鱼，可是彭羿的命根子，也是全队立体养殖的脸面。
“那怎么办？”二小急得声音都变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