彭羿没有乱。
他让二小去把铁柱和铁蛋叫来，再喊上苏老三。
自己则跑到井边，把电闸推了上去。
水泵嗡地一响，井水沿着那条砖砌的小渠，急急地往塘里灌。清水冲进塘里，在月光的照耀下，把水面冲开一阵阵涟漪。。
彭羿又把西边的排水闸拉开。那闸门一开，塘里的老水便顺着土沟往外流，不带着一股子浓得化不开的肥气。
二小带着三个人跑来了。
彭羿让他们把院里那台备用的手摇水泵搬出来，架在塘边。
他指挥着，把水泵的进水口放进塘里，出水口接到一个用木板搭起的高架上。
水从塘里抽上来，落到木架顶上的一个竹筛里，再从筛子眼里沥下去，像一道小瀑布，哗哗地重新跌回塘里。
“这是增氧。”
彭羿一边干活一边喘着气。
“水从高处落下来，跟空气撞在一起，就能把气带进水里。鱼要的就是这气。”
二小他们也不多问，只轮流摇着水泵。
那水泵是铸铁的，沉得很，摇起来吱呀吱呀响。
水被抽上去，又落下来，把整个塘面都搅动了。
那些浮在水面的鱼，起初还不动。过了一会儿，有几条小的摆了摆尾，慢慢往下沉了。
又过了一会儿，那条半大的草鱼也翻正了身子，划了一下水，钻回了深处。
彭羿蹲在塘边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水面。
月光照着溅起的水花，水里映得半明半暗。他看得见那些鱼嘴的数量在变少。
从原先密密麻麻的一大片，到后来只剩零星的几个白点。
水还在换，井水进来，老水出去。他伸手试了试塘水的温度，比刚才凉了一点。那股子腥味也淡了，慢慢被新水冲散。
“再加把劲，别停。”
二小几个轮流上，一直摇到天边发白。
等第一缕天光照到塘面上时，水色已经不再是那种发黑的浓绿，而是转成了一种稍浅的黄绿色。
那水还是肥的，但好歹活了过来。几尾鲫鱼在水下游弋，影子在晨光里像几支小小的黑箭。
彭羿站起身，两条腿酸麻，膝盖止不住的发抖。
他走到水泵边，把电闸拉下来。井水不再往塘里灌了。他又把排水闸掩上，只留一条小缝，让水慢慢渗。
然后他绕着塘走了一圈，把昨夜没看清楚的地方都看了一遍。东南角水草最密的地方，还是飘着几片零星的油膜。
他皱了皱眉，决定今天不再喂食，也不再往塘里加一滴粪肥。
“都先回去睡。上午让苏婶做点干的，鱼保住了。”彭羿对二小他们露出一个笑容。
二小累得坐在地上，后背的衣裳湿得能拧出水。他喘了几口气，抬头问：“羿哥，这塘以后不会再这样了吧？”
彭羿看着他，摇摇头：“不好说。天再这么热下去，只要肥一多，还会来。这次是发现得早。要是晚一个钟头，这塘鱼就得死一大半。”
二小后怕地咂了咂嘴。
当天上午，彭羿没下地。他把堆肥坑里的粪全翻了一遍，又把剩下的半坑湿肥推到墙根下，用草帘子盖了。
粪肥再不敢往塘里施。他叫来苏婶，把喂鸭喂鹅的食槽也重新安置了，让家禽粪便不再直接冲进塘里。
塘边的菜地暂时不再浇塘水，改用井水。整个院里的循环系统，像一台绷得太紧的机器，被彭羿这里那里地松了松螺丝。
林文舟听说后，专门从地里跑回来。
他蹲在塘边看了小半个时辰，又测了水色，才舒了口气。
“还好鱼没大碍。不过你昨晚那套增氧的法子，我得记下来。这翻塘，是咱们这套系统最要命的地方。一旦水肥没掌握好，就得出事。亏得你夜里起来，不然这一塘鱼就没了。”
彭羿点头：“我准备把水色、鱼群活动、气温，全记下来。照着这几天的记录，重新定施肥量。这塘不能光看水肥不肥，还得看天。天热水就臭得快。以后大热天，就少施勤施，宁少勿多。”
林文舟露出笑容。
“好，你把这套巡塘的记录本子给农科院报一份。老张上回来信还问，说这循环种养，最大的风险在哪儿。我看，这翻塘就是现成的教训，比光报成绩强得多。”
“你倒跟我想一块去了，我下午就写。”
林文舟站起身，看着旁边的木架子和提水泵。
“你这个高处跌水增氧的法子，可真是管用。我在别处见过人用木轮子带水增氧，也见过人直接往塘里砸石头。都不如你这个快。你老实说，是不是从前在哪儿见过？”
彭羿只笑了笑：“山里人瞎琢磨的。鱼也是活物，人要透气，鱼也要透气。让它水动起来，气就进去了。”
林文舟不再追问。两人又商议了一会儿塘口管护的几条规矩，才各自散了。
翻塘的事刚过去没几天，西坡地里又出状况了。
最先是苏老三发现的。
那天他在地里补苗，弯腰时看见几株小米的叶子上，起了一层灰白色的斑点。
他把那叶子翻过来，就看见叶背爬着几十只极小极小的绿虫子。
那虫子小得跟针尖似的，不细看根本看不出来。
它们一排排地伏在叶脉上，像一层会动的灰。苏老三用指甲一刮，能刮下一小片。
他又去看了几垄地，越看越心惊。从东头到西头，几乎每块地里都有，只是轻重不同。
彭羿得了信，赶到地里时，林文舟已经带着小周在了。
林文舟蹲在田埂上，用镊子夹起一片叶子，对着日头看。
那叶子背面的蚜虫密密麻麻，把原本嫩绿的叶片吸得打了卷。有些小米的嫩茎上，也爬满了一片。
“这是蚜虫。”
林文舟把叶片放下，眉头锁得死紧。
“旱天最容易起。这阵子热，地又干，正好适合它们繁殖。我估摸着，起码有三成地已经起了。东边坡上那几块最重。”
彭羿在他旁边蹲下，细看了几片叶子。
他又去红薯地转了一圈。红薯那边更糟些。藤蔓上起了不少红蜘蛛。
那东西比蚜虫还小，红褐色的，藏在叶子背面，结着极细的网。
被吸过的叶片正面发白，背面发灰，像被火烤过。
他走回来时，脸色沉得能滴水：“得赶紧治。这两样东西，来起来快得很。不控制住，没几天就能把地里的苗毁一半。”
林文舟急得直搓手。
“我也知道得赶紧。可眼下没有药。县里的农药前几天就断了，说是下个月才有货。邻乡那边，连六六粉都当宝贝。我们只能先用土办法。”
彭羿站起身，朝地里望了一圈。西坡那五百亩，这时候正该抽节拔苗。要是让虫害蔓延开，别说丰收，苗都保不住。
他必须双管齐下，明面上用土办法，暗地里得让彭宇弄点农药过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