鹰嘴坳开工头十天，一切都顺顺利利，来做徭役的都充满热情，干活格外卖力。
石柱日日天不亮就赶到工地，逐一点名画押，上工人数一个不差。
百姓们顿顿热饭饱食，隔三日还有荤腥，干起活来心气足、力气稳。
清碎石、填深坑、垒挡墙、理坡边，实打实往前推进，进度比工房老周最初预估的，还快出两天。
这年头能吃饱饭简直是做梦一样。
林砚中途来过一次，就站在坡边静静看了一阵施工。
他并没当众训话，也没夸进度，只私下叮嘱石柱一句。
“伙食账别堆到月底再算，日日结清、日日上报。
送来的米肉，让户房老吴当场过秤记账，你再随机抽查一遍。两头卡死，别让人钻了空子。”
石柱牢牢记在心里，日日照办。
他这人没有什么大本事，都就是听话，让做什么就做什么。
起初十日，老郑确实安分守己。
他在工房混了十几年，早年在府衙当过差，覃知府认得他，府城、柳城两边都有人情、有脸面。
林砚新立的过秤对账规矩，他头几日不敢乱动，只默默看着、静静观望。
可看着看着，他心里的小心思就活泛起来。
林砚既要管糖坊扩建，又要坐镇县衙处理日常公务，不可能日日守在工地。
户房老吴性子绵软，做人和气，查验账目只求大体过得去，不爱较真抠细节。
老郑渐渐起了试探的念头。
他想着，只是少个两三斤肉、占点零碎小利，做得隐蔽些，账面干干净净，谁也查不出来。
就算真被发觉，也不过几两碎银的小事，算不上贪墨大案，顶多挨两句训斥。
第十一日，试探就落了实。
那日晌午，日头正好，到了饭点，工地百姓纷纷歇工等着开饭。
伙房搭在工地东头避风处，临时垒的土灶台，支着两口大锅，一口焖白米饭，一口炖青菜荤汤。
厨娘是县衙后厨的老陶婆子，手艺稳、手脚利索，做了几十年大锅饭，向来老实本分。
石柱照常过来巡查伙食，刚走近灶台，掀开锅盖一看，眉头瞬间紧紧拧起。
米饭满满当当，确实管饱，可那锅菜清汤寡水，白菜帮子切得粗糙，汤面上零星飘着几点油花。
他随手拿长柄勺子往锅底一捞，翻上来薄薄几片肉，薄得透光，细数下来，满锅肉加起来不到十片。
石柱手一顿，勺子轻轻磕在锅沿上，声音不高，却透着冷意。
“老陶婆子，今日的菜不对劲，肉呢？”
老陶婆子正蹲在灶口添柴，听见问话慌忙起身，两手在围裙上反复搓着，神色慌张。
她先左右张望一圈，确定旁边没人，才压低声音回话。
“石班头，我正打算跟您禀报，前两日老郑送肉来，我就觉得不对。单子上写着八斤，我私下掂了掂，顶多五斤出头。
我问他分量不够，他说官秤不会错，叫我少管闲事、少多嘴。”
“我就是个做饭的婆子，不敢招惹衙门里的人，只能憋着。
今日送来的更少，估摸就四斤上下，我实在不敢再瞒，再瞒下去，是我对不起这帮出力干活的乡亲。”
石柱听完，心里已然明白，这是有人要过一手油。
他没在伙房多耽搁，转身直奔物料棚。
老郑正蹲在棚下对账，面前摊着厚厚一摞单据，手里拨着算盘，看似一丝不苟，见石柱大步进来，他立马堆起熟络的笑脸。
“石班头来得正好，这批碎石的物料单，劳烦你签个字。”
石柱压根不接单据，直直看着他，语气平静却锐利。
“老郑，我问你，这几日伙房的肉，你按什么分量拨的？”
老周脸上笑意僵了一瞬，转瞬又若无其事，语气带着几分倚老卖老。
“自然是按大人定的规矩来，三日一顿荤，次次足额拨发，怎么？伙房那边不够吃？”
“不是不够，是差得太多。”石柱盯着他，“前日分量就虚了，今日更离谱。你说实话，肉去哪了？”
老郑当即把算盘一推，脸色沉了下来，摆出一副受了委屈的模样。
“石班头这话我就听不懂了，我老郑在工房当差十几年，经手多少工事物料，从来没出过半点纰漏。
肉都是按数拨付，单据白纸黑字、我亲手画押，县衙官秤称量，半点不差。”
他随手翻出两张单据，啪地拍在木板桌上。
“你自己看！前日十五斤、今日十二斤，账目清清楚楚。我行得正坐得直，凭什么凭空冤枉人？”
单据上的数字确实工整齐全，挑不出半点账面毛病。
石柱心里清楚，老郑是老手，玩的是账面合规、实物缩水的猫腻，明面上滴水不漏，当场争执也没用。
想要抓实锤，只能去供货的屠户那里取证。
他不再多言，转身离去。
当日午后，石柱换了一身便服，独自进城。
直奔城东赵屠户的肉铺。
赵屠户正挥刀剁骨，见一个身形挺拔的汉子进门，气度不似寻常百姓，手上动作微微一顿。
石柱没有直接亮明身份，只站在柜台前问话。
“赵老板，我问你一事。工房老周长期在你这里采买肉食，每次订多少、实送多少、结账多少，你照实说，不牵连你。”
赵屠户脸色瞬间变了，连忙放下屠刀，搓着手推脱。
“客官，小本生意，账目杂乱，一时对不上，您要不改日再来？”
石柱直接摸出腰间差牌，轻轻摆在柜台上。
“县衙石柱，公事核查，老郑已然出事，你隐瞒不报，事后查实，一并问罪。你据实回话，只做笔录凭证，绝不牵连你的铺子。”
赵屠户盯着差牌看了许久，心里反复权衡，终于叹了口气，吐了实情。
“差爷，我也是被逼的，老郑每三日定点要肉，名义订八斤，结账只按五斤给钱。
我但凡多说一句，他就威胁换别家采买，我们做小买卖的，哪里敢得罪衙门公差？只能打碎牙往肚里咽。”
“签收单子，永远写足八斤，中间三斤肉的差价，全都落进他自己兜里。”
说着，他翻出自家私藏的流水账簿，每一笔日期、斤两、价钱，记得清清楚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