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柱逐条核对，抄录笔录，让赵屠户亲手按手印画证，再三承诺严守证词、绝不外泄，这才折返工地。
次日一早，石柱带着户房老吴一同去伙房复秤。
老吴性子软，前几日查验只求大体过关，没细抠斤两。今日当着老陶婆子的面，当场复称昨日老郑送来的肉。
单据六斤，实物堪堪四斤出头。
秤杆星子明明白白，半点糊弄不得。
老吴看着秤杆，脸微微发烫，沉默许久，低声自责。
“是我疏忽了。往后所有米肉食材，我亲手过秤，一两不差，不对绝不签收。”
两人随后赶回县衙，把整件事原原本本禀报给林砚。
林砚静静听完，没有发怒，只是指尖轻轻叩着桌面，神色平静。
吕明在旁低声补充。
“老郑是柳城本地人，早年在府衙工房当差，覃知府认得他。府城不少零碎差事，常托他传话联络，两边都有几分薄面。”
林砚微微颔首。
“难怪敢试探规矩。总共贪了多少？”
石柱细细核算清楚。
“鹰嘴坳开工半月，一共五次荤肉采买，每次虚扣两三斤，按市价二十五文一斤算，肉食上贪墨三百七十五文。
顺带核对碎石、铁镐物料单据，也有虚报溢价，全数算下来，大概二十两五钱银子。”
“二十两五钱。”
林砚轻声重复一遍，语气平淡，这是发现的早，若不然到了后期，就要有几百两。
“数目看着不大，却是最坏的苗头。”
他起身走到窗前，望着外头朗朗天光。
“我特意把伙食账独立出来、定下日日对账过秤的规矩，就是怕有人在百姓口粮上动手脚，老郑是第一个敢伸手试探的。”
“今日二十两五钱无人追究，明日就有人贪五十两、百两，修路银钱、百姓伙食，层层克扣刮油，最后落到路上的，一文不剩，苦的是出力干活的百姓，误的是全县民生。”
吕明谨慎问道：“大人，此人沾府衙旧情，贸然处置，怕是府城那边会有说法。”
林砚转过身，态度分明。
“依规办事即可。”
“第一，全额追缴贪墨银两，第二，即刻停掉老郑所有工地差事，离岗待勘。
第三，据实行文府衙，列明查案始末、凭证账目，请覃知府核夺。”
“柳城地界的差事，我先停、先查。府衙那边的人情旧分，由知府大人定夺，我们公私分明、有理有据。”
他顿了顿，继续吩咐。
“克扣百姓的肉食，勒令他尽数补齐，今日晌午加倍补上，不能让出力的役夫吃亏。”
“往后食材到工地，老吴当场过秤记账，石柱随机抽查，陈里正不定期到场核验。三方签字画押，缺一不可。缺一斤、少一两，直接溯源追责。”
最后，他淡淡补了一句。
“传话给老郑，此番初犯，只追缴赃银、停差待勘。若再有分毫贪墨，绝不姑息，直接按律移送查办。”
这是没办法的事，如果行事太过狠辣，难免会让下面的人惶恐。
石柱领命，当即带人去往老周家。
老郑在家正暗自侥幸，觉得自己手脚干净、账面稳妥，绝不可能出事。见石柱带人登门，瞬间面无血色。
等看到赵屠户的笔录手印、清清楚楚的贪墨证据，他双腿一软，当场跪倒磕头求饶。
“石班头，我一时糊涂！家中内人久病卧床，抓药缺钱，手头窘迫，才鬼迷心窍动了歪念！求大人开恩宽恕！”
石柱面色冰冷，并没有丝毫怜悯。
“手头拮据，可以据实禀报，大人向来体恤。可你再难，也不该从修路百姓的口粮里抠油水。”
“重体力徭役，全靠顿顿饱饭撑着。百姓吃不饱、吃不好，怠工误工、出事伤人，整个工期延误，这罪责，你担得起？”
老郑浑身发抖，乖乖拿出一两五钱赃银补齐亏空，又自掏腰包买足亏欠的肉食，亲自送到工地伙房。
石柱按规矩停其差事，整理全套证物、笔录、账目，行文上报府衙。
转眼到了五月下旬，柳城已经足足一个多月没下过一场透雨。
这是很不对劲的，岭南多雨，理论上来说，雨水应该不停歇的。
日头毒辣辣悬在天上，白光刺眼，烤得整片大地发烫。
田里土地裂得横竖交错，最宽的口子能塞进半根手指，残存的稻秆枯黄蜷卷，指尖一碰就碎成干末。
各处塘堰水位连连退落，塘底裸露出发白的硬泥壳，河沿野草成片枯焦。
热风卷着细土迎面扑来，吸进喉咙又干又疼，满是尘土气。
沿河村挨着干流大河，尚能引水灌田、保人畜饮水。
可往深山里去的一众村落，塘干渠断，山泉枯竭，井底水位骤降，不少人家已经挑不上满桶清水，连日常吃喝都开始犯难。
这阵子林砚几乎日日在外奔波。
带着工房吏员逐村踏勘塘堰、查验水源，安排百姓淘塘疏渠、掘井蓄水，能保一亩苗就保一亩苗，能存一塘水就存一塘水。
县衙公务积压成堆，案头公文堆得半尺来高。
他白日下乡踏查，夜里回衙伏案批文，常常熬到深宵，天未擦亮又起身出门，日日连轴转，半点不得闲。
韩清芷已有七个多月身孕，身子愈发笨重，起身、转身、落座都要慢慢借力，不敢乱动。
赵嬷嬷日日盯着她静养，不许劳神费力。她自己身子不便，反倒时常劝林砚抽空歇半日。
林砚每每嘴上应得好好的，转头依旧脚步不停。
这天午后，他一身灰土、满身风尘从城外归来，刚踏进后堂，茶盏还没端稳，石柱大步匆匆闯了进来，脸色紧绷，气息急促。
“大人，出事了。上河村和下河村打起来了。”
林砚放下茶碗，有些无奈，这县令坐着，虽然没啥大事，但琐事不断：“为何争斗？”
“为水。”
石柱喘了口粗气，快速回话，“上河村私下扒宽陂塘渠首，把大半塘水截在自家上游田亩，下游几乎断流。
下河村百姓去说理，被上河村人拿着锄头硬生生赶了回来。”
“今早，下河村纠集三十多号人，扛着扁担铁锹冲到塘埂，要强行扒开渠口分水。两村人当场对峙，直接动了手。”
“可有人重伤？”
“伤得很重。”
石柱声音沉了下来，“下河村的陈老六，后腰挨了一记重扁担，当场栽倒不起，抬回家卧床难动。
还有好几人头破流血。上河村也伤了两个，一个胳膊脱臼，一个脚背被石块砸肿。”
“这两村本就积怨深，三年里头为争水打架十好几回，最严重的一次出过两条人命，往年都是乡里含糊了结、不了了之。”
林砚当即起身，抓起官帽：“去现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