吕明紧跟着从外间赶来，面露急色：“大人，此刻两村火气正盛，您只带少许人手过去，怕是压不住场面。
若是带大批快手围堵，乡民胆小怕官，又会误以为要拿人问罪，一哄而散，更难调处。”
“无妨。”
林砚一边换官袍一边吩咐，“只带你我、石柱，外加四名快手即可。人少，是来评理的，不是来拿人的。”
“你即刻去户房调出两村田册、人丁名册，还有这片陂塘早年划定的灌区旧档。我要分明，谁该得多少水、谁越界截水，有据可依。”
吕明不敢耽搁，领命快步离去。
林砚出门前，特意绕去内屋看了一眼。
韩清芷斜靠在榻上，手里捏着针线，慢悠悠缝着一件小小的婴孩衣裳。听见脚步声，她抬眸看来，眉眼温软，浅浅一笑。
“又要下乡？”
“两村争水斗殴，有人重伤，我得去处置。”
韩清芷轻轻蹙了下眉：“局势很乱？”
“暂无人命，但若处置偏了、慢了，今晚怕是还要再起冲突，真要闹出人命。”
韩清芷素来懂事，从不拦着他公务，只轻声叮嘱：“两边百姓都在气头上，又多是鲁莽乡民，你别靠得太近，千万当心。”
“我晓得。”
林砚伸手替她拢好滑落的薄毯，指尖触到她温热的手背，顺势轻轻覆在她隆起的小腹上。
“今日孩儿可闹你？”
“闹了，午后踢了我好几下。”
韩清芷低头看着肚子，笑意柔和，“嬷嬷说这孩子力气足，将来怕是个倔性子。”
“倔点也好，不吃亏。”
林砚浅浅应了一句，仔细替她掖好毯角，又问：“嬷嬷去哪了？”
“去灶房替我熬粥，家里都稳妥，你不用挂心。”
“我走之后，若有急事，叫青竹立刻派人往塘埂送信。”
“记下了，快去忙正事。”韩清芷轻轻推了推他的胳膊。
林砚不再多言，转身出门。
韩清芷望着他远去的背影，指尖不自觉攥紧了针线。
这半年柳城就没安生过，修路、扩建糖坊、清丈田亩、安置流民，如今又遇上争水械斗。
她心里清楚，乡下乡民斗红了眼，最是不管不顾。
可她身为知县内眷，只能守好家、稳住后方，不能拖他半点后腿。
只默默点亮屋里灯火，等他平安归来。
快马疾驰半个多时辰，远远就听见塘埂方向人声鼎沸、怒骂争执声此起彼伏。
待到近前，塘埂一片狼藉。
黄泥地被踩得泥泞杂乱，泥土里凝着暗红干血渍，断折的扁担、崩口的铁锹散落一地，沾泥的石块滚得到处都是。
方才打斗的痕迹新鲜刺眼，半点没消。
两村人分成两拨，遥遥对峙。
上河村二十余人，下河村三十余众，人人手里攥着锄头、扁担、铁锹，没有一人肯放下器械。
古代乡民，最是复杂。
心底天然畏官，见了衙门人马，本能就怯三分。
可又深知“法不责众”，仗着人多起哄、耍赖、装傻，是常年的习性。
官道马蹄声渐近，有人率先看见官马，低喝一声：“官府来人了！”
人群瞬间起了微妙变化。
外围胆小的几人，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，悄悄把农具往身后藏，脸上露出几分慌张畏缩。
可站在前排带头的一众青壮、村老，非但不退，反倒把手里的扁担攥得更紧，脖颈梗得笔直，眼神硬邦邦盯着来人。
面上明晃晃写着：人是打了，事闹了，你当官的来了，又能如何？
“上河村欺人太甚！公然扒渠截水，抢我们下游活水，还动手打人！”
“胡说八道！渠首本就年年疏浚，水流顺势而下，凭什么算截水？是你们下游地势低、水流慢，自己守不住！”
“往年渠首两尺宽！今年硬生生扒成四尺，全村人都看着呢！你们睁眼说瞎话！”
两边争执不休，唾沫横飞，谁都不肯让半分理。
上河村里正周大有，四十余岁，黑脸粗腰，一身蛮气，稳稳站在最前头，寸步不让。
下河村里正刘广才，年过半百，身形干瘦，攥着扁担的指节发白，满脸隐忍怒气。
林砚翻身下马。
石柱带着四名快手上前，缓缓分开对峙人群，勉强让出一条通路。
快手腰刀在手、神色肃穆，靠近的百姓被官威压住，下意识缩脖子、松农具，不敢再叫嚣。
可人群深处，立刻有人阴阳怪气起哄。
“官爷可得给我们做主啊！他们抢水打人，就这么算了？”
“是啊！打人的得抓！抢水的得罚！”
声音藏在人群里，看不见人、抓不到影，摆明了装傻起哄、煽动事态。
石柱厉声喝了一句：“肃静！”
人群瞬间安静一瞬。
可转瞬，底下又有人小声嘀咕：“这么多人打架，难不成全都抓去坐牢？”
底气十足，满心笃定。
仗着人多闹事、聚众耍赖，本就是乡间顽民的常态。
林砚没理会两边起哄吵闹，站在坡下沉声开口：“下河村伤者陈老六，现下何处？”
刘广才没料到县太爷第一句不问对错、先问伤者，愣了一瞬，连忙回道：“抬回家躺着了。
郎中看过，骨头没折，可后腰筋脉重创，青紫大片，翻身都痛，至少得静养一月。”
林砚点头，抬脚踏上塘埂。
走到渠首蹲身细看，新挖的泥土痕迹崭新刺眼。
原本两尺宽的老渠，被硬生生拓宽一倍。
上游陂塘活水尽数涌入新渠，灌饱上河村田地，下游支沟只剩浅浅一层积水，堪堪润湿地皮。
他站起身，看向周大有。
“此渠首，是谁带人私自扒宽？”
周大有梗着脖子，满脸不服，强词夺理。
“大人！天旱缺水，地里禾苗快干死了！村里后生心急，疏浚旧渠、疏通水口，只为抗旱保苗，算不上私扒渠口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