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说得理直气壮，可他身后几个参与扒渠的年轻后生，纷纷眼神躲闪、悄悄后退，锄头上新泥都没干透，藏都藏不住。
林砚语气平淡，却字字戳穿：“往年规制两尺，今年扩至四尺，疏浚是疏通，不是拓宽截流。周大有，你身为里正，规矩心知肚明，不必装傻。”
周大有嘴唇哆嗦两下，无言辩驳，可脖子依旧梗得僵硬，满脸都是不服，就算是我干的，你能奈何全村抗旱的百姓？
林砚转头看向刘广才。
“你下河村三十余人，持械聚众冲上塘埂，可是实情？今日争斗，谁先动手？”
这话一问，两边立刻开始推诿扯皮。
下河村一口咬定是上河村先挥锄头打人。
上河村咬死是下河村先骂人、先动手扒渠。
真要追问具体是谁先动手，两边又全都含糊其辞、没人指认，只一口“他们先动的手”。
人群再次嗡嗡喧闹，各说各理、各喊委屈，起哄声压过说理声。
反正人多嘴杂、死无对证，人人都想占便宜、人人都不想担责。
林砚不急于断案。
他示意吕明就地铺开两村田册、灌区旧档，蹲在塘埂泥地上，当众对账、当众说理。
上河村在册田亩多少、该分水量多少。
下河村在册田亩多少、应得活水几何。
陂塘总灌溉范围、历年分水旧规。
吕明朗声逐条念出账目规制。
喧闹的百姓慢慢安静下来，全都竖着耳朵听、低头暗自盘算。
方才起哄最凶的几个人，此刻也闭了嘴，死死盯着账册，生怕自己村里吃亏、对方占了便宜。
乡民就是如此。
可以耍赖闹事，可以起哄抗理，但绝不肯吃半分实打实的亏。
账目核对清楚、公道分明。
林砚当即命快手搬来大块青石，亲自在渠首丈量尺寸，当场垒砌分水石堰，死死定住上下游渠口宽度。
石条压实、黄泥封固，界限明明白白、肉眼可见。
做完这些，他才当众宣判。
“自今日起，渠首依石堰分水，上河村不得再私自拓宽、截流霸水。”
“今日上河村已截留之水，本官既往不咎。但斗殴致伤陈老六一事，由上河村全权承担所有医药开销，凭郎中方据实结算。”
“周大有，回去查实今日动手伤人者姓名，如实上报县衙，不得隐瞒包庇一人。”
周大有的脸瞬间沉得发黑，胸口剧烈起伏。
嘴上低低应了一声“是”，声音拖得极沉，满心都是不甘不服。
身后一众后生个个撇嘴憋气，只是当着官差不敢再顶嘴。
解决完上游过错，林砚转头看向下河村。
“你们有冤、有委屈，可以报官、可以申诉。三十余人持械聚众、私闯塘埂对峙斗殴，绝非说理之举。”
“此后两村但凡有水争端，必先报官待判。谁敢再私聚众人、持械争水，不论有理无理，一律按聚众滋事严惩。”
刘广才一脸委屈，明明自家有人重伤吃亏，还要挨训，心里堵得慌，却不敢反驳，只能低头应声。
两边里正对视一眼，皆是满心郁结，却不敢当众违逆官断。
林砚又叫人取来一块旧木板，就地提笔，写下两村分水新规。
渠口尺寸、轮守制度、违规惩戒，一条条清清楚楚、写得明明白白。
写完，令两村里正上前画押担保。
刘广才按得干脆利落。
轮到周大有，百般磨蹭拖延。
拇指反复沾印泥，悬在木板上空迟迟不肯落下，满脸不情愿、满心不服气。
直到石柱目光冷冷盯住他，他才不情不愿、重重按下一印。
木板当场钉在渠首旁的老柳树上，墨迹淋漓、新规公示，任由两村百姓日日观看。
“两村各派两人，日夜轮守渠首石堰。敢私移一石、私改一分，依规重罚。”
号令落下，对峙百姓渐渐散去。
有人边走边回头盯着石堰，嘴里低声嘟囔、满心不甘。
人心压得住一时，压不住一世。
林砚心里透亮。
今日有官威压阵，众人不敢妄动。可这些乡民，畏官却不惧规矩，当面顺从、背后耍赖是常态。
夜里官差一走，保不齐就有人偷偷摸来塘埂，撬石改渠、挪水利己。
石堰能堵水流，堵不住人心贪私。
处置完塘埂争端，林砚亲自去下河村探望伤者陈老六。
陈家两间低矮土坯房，屋内昏暗潮湿。
陈老六躺在床上，后腰敷满草药，脸色憔悴苍白，见到林砚进门，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。
“躺着别动。”林砚伸手按住他，轻声询问伤势经过。
陈老六嗓音沙哑，满是委屈酸涩。
“大人，我真没想打架……只是跟着大伙来说理，刚站定说话，背后一扁担就砸过来，直接把我打趴在地。”
林砚听完始末，吩咐吕明先从县衙公库支取银两送来陈家养伤，后续药费全数由上河村赔付补齐，不让百姓自担分毫损失。
安抚好伤者，天色已然偏暮。
归途夕阳西落，漫天尘土染成暖红。
石柱并马而行，低声感慨。
“大人，往年这类乡邻水斗，历任知县都是两边各打几板、口头训诫两句草草结案，图个省事、息事宁人。”
“省事，却不根治。”林砚望着沿途干裂的田地，缓缓开口，“打板子只能压一时火气，解决不了分水不均的病根。”
“今年草草了结，明年大旱依旧争水、依旧斗殴、依旧出人命。”
“我今日立石定规、当众分账，就是把规矩钉死在地头、摆在百姓眼前。让他们看得见、摸得着，有据可依、有规可守。”
石柱轻叹一声：“可乡民心结难解。上河村觉得自己抗旱吃亏，下河村积怨多年，心里都憋着一口气。
方才周大有那模样，绝对口服心不服。夜里无人看守，难保不偷偷作怪。”
林砚默然点头。
他看得通透。
乡野治理，最不难的是断案，最难的是治心。
赶回县衙，天色彻底擦黑。
后堂内屋灯火通明，韩清芷静静倚在榻上等他，桌案上一碗米粥温温热热，留着余温。
“回来了？吃过晚饭没有？”
“还没有。”
“先喝碗粥垫垫，嬷嬷特意给你温着的。”
林砚坐到榻边，端起粥慢慢喝着，简单把两村争水、立石分水、乡民耍赖不服的事一一讲了。
韩清芷静静听着，听完轻轻一叹。
“乡下百姓最是两难，看着胆小怕官，遇事又爱抱团耍赖、得理不饶人、无理搅三分。你今日用官威压下局面，终究压不住长久人心。”
“压不住也要压。”
林砚放下粥碗，语气沉稳，“年年水斗、年年流血，不能再任由他们凭着蛮气打架玩命。”
韩清芷不再多言，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，温声叮嘱。
“往后再遇这种聚众斗殴的凶险场面，多带些人手，稳妥为上。”
“好。”
窗外晚风拂树，槐叶沙沙作响。
赵嬷嬷端着油灯轻步进来，见二人安然静坐，笑着放下灯盏，又轻手轻脚退了出去，不扰二人安宁。
灯火静谧，屋内安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