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初的柳城，日头已经渐渐毒辣起来。
早晚还透着春日的凉，一到晌午，大太阳晒得人后脖颈发烫，走两步路满身燥热。
城外流民安置点，经过一整个春天的修整，早就没了初来时破败漏风的模样。
仓房顶补了新茅草，不漏雨不透风；四面墙根重新培了厚黄泥，扎实稳固。
营地空地上，何老蔫开垦出两垄小菜地，茄子、辣椒秧子刚栽下，日日早晚挑水浇灌，嫩苗绿油油的，看着格外精神。
如今流民营的日子安稳踏实。
但凡手脚利索、能干活的流民，大多外出做工。
糖坊扩建工地缺人搬砖夯土，修路工地要人清碎石、填路基，只要肯出力，日日有活干、顿顿有饱饭。
营里只余下老弱妇孺，在家择菜、缝补衣裳、照看孩童，安安稳稳过日子。
石柱依旧守着旧规矩，每旬必来流民营巡查一遍。
一来核对仓房存粮、检查各家粮缸，防止有人糟践粮食、私下倒卖；二来清点上工名册，核实流民进出动向。
最关键的，是拿着府衙下发的海捕抄册，一一比对样貌身份。
流民鱼龙混杂，天南地北逃难而来，谁也摸不清底细。林砚早早定下规矩，十日一核、逐人比对，不怕麻烦，只求稳妥。
这天他翻完工册，核对完近日出勤记录，正要回衙，一个老汉悄悄从仓房角落挪了过来。
老汉姓孙，是从永宁逃难来的，年过六十，背有点驼。
平日里沉默寡言，不扎堆闲聊，干活却最是踏实勤恳，从不多嘴惹事。
他左右飞快扫了一圈，见四周没人留意，才压低声音凑上前。
“石班头，我有句体己话，只敢跟你一人说。”
石柱看他神色慌张、眼底忌惮，没有高声问话，只是停住脚步，微微颔首，示意他尽管说。
孙老汉又往前凑了半步，声音压得极低，几乎贴在耳边：
“营里那个叫郑小栓的后生，对外说自己是永宁城北种菜的，无亲无故，我认得他，他是永宁郑家村的人，身上背着海捕告示呢。”
石柱眉头当即一皱，这可不是小事：“你看仔细了？认错人，对你对他，都是天大的祸事。”
“错不了。”
孙老汉狠狠搓着粗糙的手掌，眼底满是惶恐，“我在永宁城北住了一辈子，哪家哪户都熟。去年刘家到处贴告示、画人像，满街都是他的通缉榜，写他偷粮伤人。”
“这后生瘦了不少，眉眼底子没变，我一眼就认出来了。”
他叹了口长气，满心为难：“大人好心收留我们流民，给活路、给口粮、给安稳住处，我们一家子才能活下来。
可他是通缉在身的人，万一上头日后核查下来，发现流民营藏着逃犯，整营的流民都要被牵连驱赶。”
“我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，说出来，怕冤枉了好人；不说，又怕连累满营老小，实在两难。”
石柱拍了拍他的肩膀，语气沉稳：“我知道你的顾虑。这事我记下了，你回去照常干活，半点口风别漏，别跟任何人提起，免得营里人心慌乱。”
孙老汉连连点头，弓着腰悄声退了回去，躲回人群里，再不敢多言。
石柱没有声张，更没有当场拿人。
他先找到管流民登记的户房书吏，翻出郑小栓的底册核对。
名册上写得干净简单：郑小栓，永宁城北，种菜为生，无田无亲，父母早亡，孤身逃难。
登记之时，只说家中一无所有，走投无路才来柳城讨活。
石柱合上册子，心里已然了然了几分。
这人是刻意隐瞒了官司、通缉的旧事，蒙混进了流民营。
按柳城的安置规矩，隐瞒案底、隐匿身份，本就是违规之举。
他不再耽搁，独自快马回城，直奔县衙后堂禀报。
此时后堂之内，林砚正翻看着糖坊送来的月度收支账目，吕明在旁整理各乡春耕的进度禀帖，一派安稳。
石柱进门，摒退左右，低声把孙老汉告发之事、郑小栓的登记底细，一一细说清楚。
林砚放下手里的账本，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。
“人现下在哪？”
“还在糖坊工地正常上工，搬料干活，言行举止无异样，半点看不出慌乱。”
“低调带回问话。”
林砚吩咐，“不用枷锁、不用张扬，只说县衙有事问询。别惊动流民营，别乱人心。”
石柱领命，带两名快手悄然折返工地。
找到郑小栓时，他正弯腰搬着砖块，手脚麻利，干活勤恳。
听闻县衙传唤，后生瞬间脸色惨白，手里的砖块哐当落在地上，两条腿瞬间发软。
一路往县衙走，他头垂得极低，浑身紧绷，脚步虚浮，快踏进后堂门槛时，脚下一绊，险些当众摔倒。
二十出头的年纪，瘦得颧骨凸起，肩膀单薄。身上穿着流民统一发放的粗布短褂，洗得发白，袖口短了一截，露着纤细干瘦的手腕。
跪在青砖地上，他全程低头，双手死死攥着裤腿，浑身抑制不住地发抖。
林砚静静打量他片刻，语气平淡，没有半分官威压人。
“你叫郑小栓？”
“回、回大人，是。”
“永宁城北郑家村人？”
“是。”
林砚问话直白，不绕弯子：“永宁刘家告你偷粮伤人，官府下海捕文书通缉你，可有此事？”
这话一出，郑小栓浑身猛地一颤，肩膀剧烈发抖，头埋得更低，声音带着哭腔。
“大人，我没有偷粮……我真的没有。”
“未曾犯事，为何登记入册之时，刻意隐瞒官司、隐匿通缉在身的实情？”
郑小栓瞬间语塞，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。
大颗大颗的眼泪砸在青砖地上，洇出一小片湿痕。
哽咽许久，他才抬起通红的眼眶，声音沙哑破碎。
“大人，是刘家仗势欺人，强抢我家祖田，反咬我一口。”
“我爹娘早早走了，就留三亩水田，是我唯一的活路。
去年秋收之后，永宁刘家要连片囤地，我那块田刚好卡在中间，挡了他们的路。”
“管事刘三带人上门，逼着我贱价卖田，我不肯，没过两日，他们就捏造出一份旧文书，说我家的田本是刘家祖产，我手里的红契是假的，限我三日腾田，不然就告我霸占私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