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砚静静听着，没有打断。
“我不甘心，去永宁县衙告状。”
郑小栓抹了一把满脸的泪水，满心委屈，“差役说我的老契纸磨损，需要核验，让我回家等消息。
我等了半个月，再去问询，县衙却说刘家拿出了更早的档契，田地已然判归刘家。”
“我不服，再去递状，连大门都不让我进。没过几日，刘三带一群家仆堵在我家门口，把我往死里打。我走投无路，只能翻后墙逃命。”
“他们转头就捏造罪名，说我偷粮伤人，四处贴榜通缉我。”
林砚微微颔首：“你手里的祖传田契，还在？”
“在！我一直贴身藏着，从没敢丢！”
郑小栓连忙伸手，从贴身衣缝里小心翼翼摸出一张叠得严实的旧纸。
纸面皱巴巴的，边角磨得起毛、微微发白，却被护得完好。
他双手高高捧着，递到案前。
吕明上前接过，轻轻铺开展平。
是正经五年前的县衙红契，字迹虽略有漫漶，却清晰可辨，户主、田亩、地界一一写明，末尾钤着永宁县衙的官方印章，真实有效，绝非伪造。
林砚扫过契纸，淡淡开口：“登记流民名册，你写家中无田无产，如今又说有祖田三亩，为何前后不一？”
郑小栓脸色一愧，低声讷讷道：“我逃难一路，见多了豪强追逼、官府偏袒。
若是说实话有田，我怕被当成逃户驱逐，更怕刘家顺着名册追来拿人。我只求一处落脚之地，有活干、有饭吃，不敢说实话。”
林砚没有苛责，只是淡淡一问：“出逃之后，可有官差沿路缉拿？”
“处处都是关卡告示，我只敢走荒山小路，昼伏夜出。”
郑小栓低声道，“后来听过路货郎说，柳城大人公正，不护豪强、体恤穷人，糖坊稳收蔗粮、流民有安身处，我才拼着命往南边逃来。”
话音刚落，石柱快步从外间进来，神色比方才更加凝重。
“大人，流民营又出一桩怪事。”
“方才又一个永宁来的后生，主动找到我，说自己身上背着命案海捕，是杀人逃犯，执意要见大人当面陈情。”
林砚放下手中契纸：“带进来。”
石柱略一迟疑：“大人，此人身负命案，要不要先上锁链看管？”
“不必。”
林砚摇头，“真要存心逃罪的人，只会藏得越深越好，不会主动出头自曝其短。带进来，好生看住即可。”
不多时，一个后生被带了进来。
名叫王风，也是二十出头的年纪，身形比郑小栓壮实，只是一路颠沛逃难，同样消瘦憔悴，眼窝深陷。
不同于郑小栓的怯懦哭求，他眉眼硬气，不卑不亢，进门不用人呵斥，直直跪倒在地，脊背挺得笔直，没有半分乞怜姿态。
不等问话，他率先开口：
“大人，我叫王风，永宁王家村人，去年秋天，是我拿刀砍伤刘家管事刘三，他后来没撑住，人没了。海捕文书是真的，我认。”
林砚来了兴趣，静静看着他：“细说原委。”
王风深吸一口气，语气平稳，像是早已经做好了准备，并没有慌乱。
“去年永宁水灾，颗粒歉收，刘家趁灾打劫，压低地价，强行吞并周边农户良田，我家三亩口粮田也被他们强抢霸占。”
“我爹老实一辈子，咽不下这口气，亲自去县衙递状喊冤，结果被差役当众驱赶、羞辱，告状无门。”
“回家当夜，我爹万般绝望，一根绳子吊死在房梁上。”
说到此处，他喉结滚动，眼底泛红，却依旧稳稳跪着，不乱哭不乱闹。
像是早已经把该哭的哭完了一样。
“我爹冤死，田地被夺，我去找刘三理论讨公道，他非但不惧，反倒领一众家仆围殴我。我被打得无路可退，情急之下，抄起院里柴刀，劈了他一刀。”
“只一刀，劈在肩头。我本只想逼他停手，没想真的杀人。可我出逃之后，一路听闻，刘三当夜失血过多，没救回来。”
林砚问：“既知出了人命，为何不投案自首？”
王风低头沉默许久，声音沉沉的：“我去了。我在永宁县衙门外蹲了整整三日，想投案认罪、据实陈情。”
“可衙门里的老差役悄悄劝我，刘家和县衙吏员交情极深，我这一进去，有理说不清，最后必定抵命送死。”
“我爹含冤而死，家破人亡，就剩我一条命。我不甘心白白死在豪强勾结的黑账里，只能逃。”
“为何偏偏来柳城？”
“四方流民都在传，柳城不一样。”
王风抬眼，目光恳切，“大人不欺底层、不护劣绅，肯给穷苦人活路，肯秉公断事。我横竖都是绝境，只想来这里赌一次公道。”
林砚听石柱把始末回禀完毕，没有立刻出声。
后堂安安静静，只剩屋外细碎风声。
吕明立在一旁，手里还捏着郑小栓那张老旧红契，心里暗自掂量。
两个永宁后生，一个被豪强诬告偷粮伤人、夺了祖田，一个爹被逼得自缢、情急伤人出逃。
说到底，都是永宁刘家仗势欺人逼出来的祸事。
可这事落在柳城手里，处处棘手。
接，是揽了邻县的烫手官司；放，便是眼睁睁看着两个冤民落回虎口，白白送命。怎么拿捏，都容易落人口实。
林砚端起茶盏抿了一口，淡淡压下杯中热气，先看向郑小栓。
“你这张红契，本官抄录一份留档备查，原件依旧还你。贴身藏好，万万不可再遗失。”
郑小栓当场怔住，抬眼望着林砚，眼眶瞬间发红。
一路逃难、四处被欺、有冤难伸，他早已不指望有人肯信他。
此刻得一句公道，他嘴唇哆嗦半天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，只重重磕了个头，额头撞在青砖地上，发出沉闷一响。
林砚随即转头，看向一旁跪着的王风。
王风脊背笔直，自始至终不卑不亢，哪怕身背人命海捕，也无半分猥琐乞怜之态。
“你伤人致死一事，律法摆在那里，本官不能随意放你。”
林砚语气平和，不偏不倚，“但你所说田产被夺、老父含冤自缢、告状无门、遭人围殴还手的前因，本官尽数记下。”
“现下暂且将你安置在县衙班房单间羁候，不上枷锁，日日衣食管足，不受苛待。
只静静等候两地文书往来，等前因后果彻底查清，再依规处置。”
“这不是定罪收监，是邻县人犯过境待核的旧例规矩，你心里不必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