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风喉结重重滚了一下，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，声音沉而稳：“大人肯容我把冤情递上去，我已经知足，多久，我都等。”
林砚抬手示意，让石柱把二人带下去安顿。
他细细叮嘱：郑小栓送回流民营，照常去糖坊上工干活，不许旁人刁难，只暗中差人悄悄留意动静，防他惊惧慌乱、胡思乱想；
王风安置在班房干净单间，被褥齐全、饭食管饱，专人看管，不许闲杂人等私下探视搭话，免得串供、传信、滋生事端。
等人尽数带离，后堂清静下来，吕明才上前半步，压低声音道：“大人，这二人终究是永宁海捕在册的逃犯，咱们总不能一直留在柳城。拖得久了，容易招人诟病。”
“不是扣留，是依规羁候待讯。”
林砚走到案前，铺开一张白纸，提笔蘸墨，字迹从容。
“你替我拟一道关文，正式行文永宁县衙。”
吕明连忙应声：“行文永宁？”
“对。”林砚落笔不停，一边写一边缓缓道来，条理清晰。
“关文照实写明：柳城例行清查流民册籍，比对府衙下发的海捕抄册，查获两名永宁籍流民。”
“其一郑小栓，持有五年永宁官方红契，自述祖田三亩被本地乡绅刘家强占，反被诬告偷粮伤人、挂牌通缉。”
“其二人王风，永宁王家村人，去年秋间，其父田产被刘家强行吞并，告状无门、含冤自缢。
王风上门理论，遭刘家管事刘三带人围殴，情急之下持刀反抗，误伤刘三，后刘三不治身亡。
王风投案无门，无奈出逃，流落柳城。”
吕明凝神听着，瞬间懂了用意：“大人是先把实情摆上台，以公文问询，逼永宁那边表态？”
“本就是该走的规矩。”
林砚搁下笔，把半成的文稿推给吕明。
“措辞守礼公允，只循例公事问询，就说柳城依规核验流民，查获涉讼人犯，特此咨请永宁县衙。
调取两案原始卷宗，勘核刘家诬告、田产争端、人命斗殴的全部始末。”
“写明：待贵县回文到日、案情核实，柳城便依引渡旧例，依规处置，绝不拖延。”
吕明细细看过文稿，点头道：“分寸极稳，半点不越矩，挑不出错处，只是永宁知县早已和刘家穿一条裤子。
大概率只会含糊搪塞、推诿扯皮，搞不好还会反咬一口，参咱们私羁逃犯、干预邻县公事。”
“无妨。”
林砚神色淡然，早有盘算，“他含糊，我便发牒催问；他逾期不回，便是违了公文时限，理亏在先；
他敢反参，我便将红契誊本、二人亲笔供词尽数附卷，申呈府衙，请覃府台裁断。”
“郑小栓的官契印章齐全、年份清晰，是实打实的铁证。
刘家口口声声有更早祖契、有县衙判词，却始终拿不出半分凭据。是非曲直，上峰一眼便能分辨。”
吕明心里彻底透亮，当即应下：“属下这就缮写正式关文，今日走驿路加急送出。”
官文当日从柳城发出，按驿路脚程，约莫三日可到永宁。
只是豪强眼线遍布，从来快过官府文书。
刘家常年在柳城收蔗经商，城里城外布了不少耳目。当日后堂讯问郑小栓、王风的消息，不等驿马出城，就已经快马传回了永宁刘家。
刘家得知两个逃犯落在柳城林砚手里，坐不住了。不等永宁县衙收到公文、商议回覆，立刻遣人赶来柳城。
送走吕明，林砚回了内屋。
韩清芷正倚在榻上，安安静静缝制小儿衣裳，针线细密，温柔安稳。
见他进来，抬眸轻声问道：“那两个永宁来的后生，刘家必然要来要人，你打算如何应对？”
林砚在她身侧坐下，简单把红契、供词、拟写关文的事细说一遍。
“先依规羁候待查，不走私面、只走公文。”
“关文已经送到永宁，让他们调卷核案。刘家想要提人，必须由永宁县衙出具正式引渡牒文，公事公办。”
“他们若是不敢走官面流程，只敢私下上门送礼索人，便是越矩私心，理亏的是他们。”
韩清芷手上针线未停，轻轻点头，不多插言，只安安静静陪着他。
过了几日，县衙前厅果然来了不速之客。
石柱正在前院核对修路工地的轮班名册，门房匆匆来报：“石班头，外头来了四个永宁来客，说是刘家的人，领头的是个管事，还带了两车箱笼厚礼，都停在街口，求见大人。”
石柱眉头一皱：“刘家的人？看着什么架势？”
“领头的四十出头，穿绸衫、戴金戒，派头十足，剩下几个都是随身仆役，看着就是专程来送礼说事的。”
石柱心里有数，立马放下名册，快步入后堂禀报。
林砚正翻看糖坊扩建的禀帖，听完回话，神色不起半点波澜，只合上文书，淡淡道：“来得倒是迅捷。”
“大人，见是不见？”
“见。为何不见。”
林砚起身理了理官袍衣襟，从容道，“请到前厅落座。你带两名快手立在两侧值守，不必插话，静静听完全程，记下他每一句说辞即可。”
前厅之中，刘家管事刘福贵早已坐等片刻。
此人四十有余，圆脸微须，一身崭新靛蓝绸衫，气度圆滑老练，看着便是常年周旋官府、擅长钻营的乡庄管事模样。
见林砚入堂，他连忙起身躬身行礼，礼数做得周全到位，面上堆着和气笑意。
“小人刘福贵，永宁刘家管事，拜见林大人，我家主人刘文，听闻柳城收留了我家两张海捕榜上的逃犯。
心中不安，特意差小人远道而来，备了些许薄礼土仪，只想把这两个闯祸的后生带回永宁处置，不敢长久劳烦大人费心。”
说罢，他从袖中取出一纸礼单，双手高高捧起，就要递上。
林砚抬手不接，落座后端起茶盏，语气平淡发问：“你家主人刘文，在永宁是何身份？”
“回大人，是永宁城北乡绅。”
“刘三你可认得？”
刘福贵脸上笑意微滞，转瞬又恢复如常，故作惋惜地轻叹一声：“刘三是我庄上管事，去年秋天被歹人无故行凶，重伤不治，着实是一桩冤惨祸事。”
“何人所伤？因何起冲突？”
“便是这王风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