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福贵立刻张口定论，语气笃定，“此人无端逞凶，持刀伤人，事后连夜逃窜、畏罪潜逃。
还有郑小栓，偷盗我庄粮食、打伤庄丁，两案都在永宁县衙立案存档，海捕文书遍贴城乡。
二人都是在册逃犯，还请大人行个方便，交由小人带回，刘家必当感念大人恩情。”
林砚放下茶盏，抬眼看向他：“刘管事来得正好，昨日柳城已然发关文至永宁，调取两案卷宗核查。”
“郑小栓手持五年前官方红契，称祖田被你刘家强占，反遭诬告偷窃伤人。
王风自述其父遭你家夺田逼死、告状无门，被刘三带人围殴，情急之下方才还手伤人。”
“今日你既来了，本官正好一问，刘家对此作何解释？”
刘福贵脸上和气淡了几分，依旧是油滑腔调，句句推诿：“大人，这都是刁民畏罪脱罪、胡乱攀咬的鬼话！”
“郑小栓那张旧契残破不全，本就是伪契。我刘家持有更早的祖传档册，去年永宁县衙早已审断明晰，田产归我刘家所有。”
“王风杀人是铁证如山，所谓被逼还手、老父自缢，都是他为了博取同情、逃避死罪编造的假话。”
林砚静静听他说完，淡淡反问：“既然县衙早已审断明晰、田产归你刘家，那官方判词、结案文书何在？你家赢了官司，必然留有凭据，今日可曾带来？”
刘福贵瞬间语噎，顿了顿才勉强拱手：“小人此番仓促赶路，未曾随身携带，卷宗凭据都存于永宁县衙库房，待大人关文一到，县衙自会调出核验。”
“你方才说刘家持有更早祖契，那祖契今日可曾带来？”
“这……也留在库房存档，未曾带出。”
“既无凭据，便静候永宁回文调档核实。”
林砚语气客气，却字字坚硬，没有半分退让余地。
“刘管事远道辛苦，这份厚礼土仪，本官不敢收受，劳你原样带回。”
“二人是海捕在册人犯，柳城依规羁候勘问，并无不妥。
永宁若是要提人犯，需县衙出具正式引渡牒文，走正规公门流程。文书一到，本官即刻依规移交，绝不拦阻。”
吕明当即取出户房收发文簿，将礼单名目逐项登记清楚，白纸黑字注明「拒收退回」，递到刘福贵面前，让他亲笔画押确认。
刘福贵脸色终于难看下来，僵持片刻，无可奈何，只能提笔落押。
礼单落笔生效，再无转圜余地。
他脸上最后一丝圆滑和气也撑不住了，语气渐渐沉冷，绵里藏针，带着隐隐胁迫。
“林大人，我家主人在永宁扎根多年，和县衙、府衙不少大人素有交情。
大人若是执意扣人不放，僵持下去闹大了，传到上司耳中，怕是对大人的前程，不甚好看。”
林砚端茶的手一动，他心中诧异，这人是没有脑子吗？竟然敢如此质问他这个知县。
只轻轻将茶盏搁在案上，瓷底磕击木桌，一声清亮脆响，落定满堂寂静。
“对本官前程不好？”
他抬眼看向刘福贵，语调平稳，字字清晰落地。
“本官问你，你是何身份？”
“小人是刘家管事。”
“刘家不过是永宁一方乡绅。”
“是。”
“一个外县乡绅府上的管事，踏入柳城县衙公堂，当众直言，本官依规办案，会坏本官前程。”
林砚往前微倾身，目光沉静锐利。
“本官倒要请教，你今日是代永宁县衙传牒办公？还是以私人身份，挟私胁迫朝廷命官、干预地方公事？”
“若是公门所言，正式牒文何在？若是私人妄言，你一个乡绅仆役，何来资格置喙县衙公务、要挟本官？”
刘福贵脸上血色瞬间褪尽，嘴唇不停翕动，半句辩驳的话也说不出来，浑身僵硬。
“本官发关文咨会永宁，是循朝廷规制、行公事正道。”
林砚声音不高，却句句压人，“刘家若觉处置不公，正当由永宁县衙备文申呈府衙，或是自行持状递控，依规走流程。”
“你今日携重礼登门，是行贿馈送；无公文索人，是私干公堂。”
“回去告诉你家主人。想要人，凭公文书；想要理，依律法流程。”
“往后若是再敢私闯邻县公衙、以私情胁迫地方官，本官即刻行文永宁，问问永宁县令，治下乡绅，是否可以肆意越境干预公事、挟制命官！”
刘福贵双腿发软，腰身不自觉弯了下去，满头冷汗，连连拱手告罪：“小人不敢！小人绝无胁迫大人之意！是小人失言，是小人糊涂！”
“石柱，送客。”
石柱跨前一步，抬手一引：“刘管事，请。”
脸上没什么表情，公事公办的样子。
刘福贵脸上那点血色还没缓过来，又羞又气，可也只能拱了拱手，带着四个仆役往外退。
石柱不紧不慢跟在后面，眼睛盯着刘福贵的背影，没挪开过。
方才前厅的话，他站旁边听得一字不落。
永宁一个乡绅家的管事，仗着主子几分财势人脉，就敢带着厚礼闯县衙公堂，要提待勘的人犯。
句句还藏着刺，拿大人的前程说事。
在这些豪强眼里，人脉广、银子多，县衙的规矩就能随便踩。
石柱跟林砚守柳城一年半了，眼看着这地方一点点好起来。
大人跑遍四乡清丈田亩，收留流民，修路、建糖坊，手把手带着人挣口安稳饭吃。
柳城如今这点太平烟火气，都是大人熬心血换来的。
可今天，外县一个管事就敢蹬鼻子上脸，在公堂上挟制命官。
方才他按刀站在旁边，手攥着刀柄，掌心全是汗，大人几句话把刘福贵怼得哑口无言，他心里痛快。
可痛快完了，又觉得太便宜这人。
刘福贵回去只会记恨大人强硬，未必真懂柳城的规矩碰不得。
一行人穿过前院，直奔县衙正门。刘福贵脚步急，只想赶紧走。
石柱的声音从后面不紧不慢传来：“刘管事，出城按规矩来，车马随行物件，一律盘查。”
刘福贵脚步一顿，挤出点笑回头：“石班头，进门的时候门房验过名帖路引了，没差错，何必多此一举？”
“进门验人，出城验货。两套规矩，不冲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