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柱指了指城门洞侧墙。墙上贴着张新告示，墨迹清清楚楚，印章端端正正。
“月初府里刚下的通令，流民往来杂，出城车马不分公私，一律开箱查验，防夹带禁物、私藏人丁。刘管事方才走得急，大概没留意。”
刘福贵看过去。白纸黑字写得明白，顿时没话了。
心里把石柱骂了八百遍，面上还得点头：“府里定的规矩，该查就查。”
石柱朝守门的两个差役使了个眼色。
差役上前拦住马车，拱了拱手：“刘管事，公事公办，按章程来。”
刘福贵不耐烦地挥挥手，让仆役开箱。
箱子一口口抬到城门洞的青石板上，绸缎、药材、土货摊开来。差役做事仔细，不刁难也不敷衍，拿着礼单一样样对照。
石柱抱臂站旁边看着。脸上淡淡的，眼睛没漏过一样东西。
查到第二车第三口箱子，一个差役从箱底摸出个小布包，打开一看，是几块上好的徽墨。
他对照礼单扫了一眼，高声说：“刘管事，礼单写徽墨四块，箱里是五块。多出一块，对不上。”
刘福贵凑过去看，脸色一下变了。
他出门前从库房随手拿的墨，哪记得清几块。
多半是底下人装箱时多塞了一块。本来屁大点事，这会儿当众点破，脸上挂不住了。
他支吾道：“底下人装箱数错了，一点小疏漏，不值一提。”
“礼单是亲笔填的，物件是当面验的。一丝一毫都算规矩，没有不值一提的说法。”
石柱往前走了两步，声音不高不低，刚好旁边值守的和过路的都听得见。
“刘管事，按规矩，账实不符的物件得登记溯源，多出来这块徽墨，哪家铺子买的？有没有票帖凭据？”
刘福贵脸上红一阵白一阵。
礼单是自己写的，箱子是自己装的，多出东西赖不到别人头上。
憋了半天，含糊道：“家里库房旧存的，年月久了，记不清来路。”
“没凭据，先登记在册，留待核验。”
石柱让差役把多出的徽墨单独收好建档。
“其余四块跟礼单对得上，原样装箱，重新捆好。”
仆役们不敢吭声，老老实实照做。
刘福贵眼看着一桩鸡毛蒜皮的小事被按规矩拿住，胸口堵得慌，偏生一个字都反驳不出来。
前后折腾了一个多时辰，两车礼物验完，除了多出一块徽墨，其余都对得上，没差错。
守门差役拱手回话：“查验完毕，没有禁物，刘管事可以走了。”
刘福贵脸色铁青，一声不吭上了车，甩下车帘。车夫扬鞭，两辆马车往北去了。
石柱站在城门洞下，看着马车走远，胸口那口闷气总算松了些。
旁边一个差役凑过来，压低声音笑：“班头这手漂亮！按规矩办事，一点不越界，让那刘管事吃了个哑巴亏。往后保准不敢小瞧咱们柳城的规矩。”
石柱点了点头，低声说：“去跟值守的弟兄说一声，往后刘家的人入境，照旧依规查验，该走的流程一步不省，只守规矩，不徇私、不刁难，也别松劲儿。”
差役应声去了。
石柱站在原地，心里清楚，今天这盘查，只是小敲打。
刘福贵心眼小，多半只会觉得柳城差役死板啰嗦，未必真能记住教训。
他抬眼往官道拐弯处看，两个巡路的伙计正蹲在树下歇脚。
他走过去，低声吩咐了两句。
“刘家的马车往北去了，你们顺着官道跟一段，远远看着就行。不靠前、不搭话、不招惹。路上有动静就回来禀报，没事就原路折返。”
两个伙计点头，起身跟了上去。
石柱没设局、没为难、也没报复，全是例行公事。
可刘福贵心里有鬼，路上看见路边有人影就疑心是县衙盯梢的，一路催着车夫快马加鞭，不敢停。
夕阳西斜，暮色漫上官道。两个伙计远远跟着，见刘家马车一路安分，没异动，便从田埂小路折返回城。
入夜，石柱到后堂，跟林砚细细回禀了经过。
“大人，刘家车马已按规矩盘查放行。礼单写徽墨四块，箱里多出一块，没凭据。属下当场登记留档，其余原样放行。”
“出城后我让巡路伙计远远跟着，没搭话、没阻拦，一路平安，人往永宁方向去了。”
禀完公事，石柱顿了顿，没忍住把心里话说了。
“属下知道该守本分，可今天刘福贵在公堂上拿大人前程说事，属下咽不下这口气。方才盘查、观望，都是借着公事敲打，没越规矩。属下就是跟大人说一声。”
林砚正低头翻蔗田扩种的禀帖，闻言抬眼看他，脸上没什么怒色。
“你的心思我懂，护着柳城，护着本官。”
他语气平缓，慢慢说：“可你记牢，豪强施压、干预公事，有律法、有上官来处置，轮不到咱们私下借规矩擦边敲打。”
“今天这事，看着没破绽，说破天也是例行公事，可你心里清楚，你是带着气、存着敲打的心思去做的。”
“一次两次没事，次数多了，迟早被人抓住把柄，反咬一口挟私报复。
眼下案子正到关键时候，一点破绽都不能出。被人揪住话柄，前面全白干。”
“今天的事到此为止。往后守好本分，只循公律，不随私心。”
石柱心头一凛，脊背挺直，躬身行礼：“属下记住了，往后不再犯。”
“下去吧。”
发给永宁的关文送走第五天，永宁县衙的回文总算送到了柳城。
吕明拆开火漆封皮，就站在前院廊下低头翻看。
只片刻功夫，脸色一点点沉下来，嘴唇抿得紧紧的。
他把文书一折塞进袖口，脚步匆匆往后堂赶。
林砚正蹲在桌前，跟户房典吏核对糖坊扩建要用的木料、石灰清单，笔尖在账目上划来划去。
听见脚步声，他抬起头：“永宁的回文到了？”
“到了，大人您自己看。”吕明把文书递过来，语气压得很低。
林砚铺开纸张细细读。通篇措辞挑不出半点毛病，客客气气，礼数周全。
永宁吴知县开篇先捧了柳城几句，夸赞本县严查流民、拿获人犯办事得力，客套话足足写了小半张。
可落到正事上，字眼一下子就软了。
关于郑小栓的田产官司：前年县衙遭大雨淹了库房，案卷被水泡烂，字迹模糊不清，正在重新抄写，当年的判词暂时找不到，等整理妥当再补报。
至于王风的人命案子：刘三被杀一案早就审结归档，凶手早已外逃，海捕文书早就下发各处，这案子没有别的隐情。
末尾还客客气气补了一句：柳城暂时扣押人犯合乎规矩，本县没有异议。
只是麻烦酌情尽快结案，别把案子拖久了，再生出别的是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