吕明强压着心头火气，压低声音分析：“这吴知县滑得像田里的泥鳅。案卷被雨水泡坏？
田讼案卷户房、刑房各存一份，一处烂了还有另一处。他这根本就是懒得查，先拿托词把路堵死。”
林砚没有应声，把回文又反复读了两遍，指尖点在“并无别情”这五个字上。
“他不敢公然顶住府里的文书，却也不肯真心翻旧账，一句案卷补抄，是打算拖着不办；
一句并无别情，直接把刘家的人命官司钉死，不给咱们深挖的余地。最后那句酌情处置，是提前给自己留后路，进退都由他说了算。”
吕明眉头拧成一团：“那咱们就干等着被他拖着？”
“等什么。”
林砚站起身，走到墙边的舆图跟前，目光望向永宁方向，“平行公文问询这一步，咱们礼数做得周全，手续齐全。
是永宁不肯交出档案，理亏在他那边。咱们把所有证据整理妥当，写一份申详文直接递到府衙。”
接下来两日，吕明带着户房书吏，把整件案子的卷宗从头到尾梳理得清清楚楚。
郑小栓那份五年前的红契，誊抄正本单独立卷，原件用油纸层层包好，锁进库房保管；
王风亲笔写下的供词，手印签字样样齐全；
还有当初刘福贵上门送礼，吕明登记在册、写明礼品原路退回的簿册抄件，一并整理齐全。
吕明一边整理纸张，一边低声感慨：“大人，咱们手里的证据反倒比永宁县衙还要扎实。吴知县若是看到这一摞文书，脸面怕是挂不住。”
林砚一边翻卷宗，一边提笔批注：“再补一张证词附在后面。”
“什么证词？”
“当日刘福贵在公堂说出的那番话。你一字一句原样誊写，写上在场见证人，贴在礼单登记簿后面。”
吕明愣了一下：“大人，把这话写进案卷，覃知府一看就明白，永宁刘家仗着家世横行霸道。”
“我要的就是这个效果。”林砚放下毛笔，“吴知县在回文里，只把刘家说成安分守己的乡绅，把刘三之死说成是遭遇歹人。
可他家的管事，敢跑到邻县县衙，拿前程要挟朝廷命官。这般行事，哪里算得上良善乡绅？覃知府看到原话，心里自然会掂量轻重。”
吕明立刻铺开草纸，把当日原话一字不差抄录下来：“大人若是执意扣人不放，传到上司耳中，怕是对大人的前程不甚好看。”
末尾写明见证人吕明，标注日期，画好押，装订进卷宗。
这份申详文书，是林砚亲笔起草的。文字稳当实在，条理清清楚楚，没有半句虚言。
开头先写明前因：柳城清查流民，捉住郑小栓与王风两名涉案人员，随即发公文咨问永宁。
紧接着摘录永宁回文里案卷浸水、命案无隐情的答复。
随后逐条摆出证据：郑小栓手里的红契印信完整、年份确凿；刘家口口声声拿出的祖传地契，始终拿不出实物。
王风的供词白纸黑字写得明白，他父亲被刘家强行夺田，走投无路悬梁自尽；刘三带着人上门围殴在先，王风情急还手在后。
可永宁的回文，对这场田地争端一字不提，刻意隐瞒起因。
再附上刘福贵送礼、当堂出言要挟官员的经过，礼簿可查，证词俱全。
文末落笔：王风是命案人犯，暂且羁押候审；郑小栓是案件证人，一并看管。
卑职不敢擅自决断，现将全部卷宗一并上交府衙，等候知府大人查清实情再下指令。
写完之后，林砚通读一遍，微调了两处字眼。
吕明凑上前细看：“大人，‘核夺’改成‘核明批示’，差别真有这么大？”
“不一样。”林砚放下笔，“写‘核夺’，是请上司直接定案；写‘核明批示’，是请大人先查清内情，再给出处置办法。一字之差，分寸就拿捏住了，做下属的本分不能乱。”
这份申详连同全套案卷，走驿马加急递送，三日之内送到府城。
覃知府正在后堂清点各县秋粮的预估账目，朱笔在账本上划来划去。
差役张福抱着厚厚一摞卷宗走进来，轻声回话：“老爷，柳城林知县递上来申详，就是永宁那桩逃犯的案子。”
覃知府放下朱笔，拆开火漆，一页一页慢慢翻看。
他看得极仔细。
看到郑小栓红契誊本时，目光顿了顿；读到王风写下“我爹一根绳子吊死在房梁上”，手指轻轻按住纸面，沉默片刻；
再翻到礼单与拒收登记册，嘴角微微一动。等到最后看见吕明录下的那句要挟之言，覃知府的眉头终于紧紧皱起。
这种事很常见，哪个县没有几个大户逼人的。
只不过，这个事情是林砚捅上来的，他就不能不管。
通篇看完，他合上卷宗，靠在椅背上半天不吭声。
张福屏住呼吸，不敢多嘴催促。
半晌，覃知府才缓缓开口，听不出喜怒：“永宁吴知县的回文，你看过没有？”
“看过。”
“短短三句话：案卷泡水、命案无隐情、酌情处置，把自己的干系推得一干二净。”
覃知府指尖轻轻叩着桌案，“可林砚心思缜密，连公堂那句狠话都单独录成证词入卷。
一个乡绅家里的管事，跑到邻县县衙公然胁迫命官，这早就不是乡里纠纷，是藐视官府规矩。”
张福试探着问道：“老爷，那这案子该怎么批？”
覃知府没有立刻作答，来回踱了两步：“案子拖不得，时日一久，柳城一直押着人犯，永宁始终装聋作哑，再加上刘家四处花钱打点，消息传出去，旁人只会说我管束不力，纵容豪强横行。”
“可也不能完全顺着林砚的想法一查到底。”
他重新坐回案前，蘸好墨汁，“吴知县是永宁正印官，刘家在当地扎根多年，人脉盘根错节。
若是一下子撕破脸皮深挖到底，吴知县颜面尽失，真闹到布政司，又会变成一桩扯不清的麻烦公案。”
张福问道：“那不如两边各打五十大板？”
“板子要打得公允才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