覃知府提笔写下批文，“郑小栓田产纠纷一案，红契看着不假，只是永宁旧案卷还没找到，真假还需两相比对。
限永宁县衙十日之内找出原始档案，重新核查，把勘语上报府里留底。
王风人命一案牵扯田土恩怨，内情还没查清，令永宁把全卷送到府衙，由我亲自复审，之后再另行下发批文。柳城羁押的人犯好好看管，不得苛待，谨防出事。”
写完放下笔，把文稿递给张福：“誊写两份，一份发回柳城，另一份抄好送往永宁。”
张福捧着批文细读，心里暗自佩服。
大人这一手做得极漂亮：没有直接定刘家有罪，也没有驳回柳城的申状。
十日限期，把查档的担子死死压在吴知县头上；把卷宗提至府城复审，最终裁决权牢牢握在自己手里。
叮嘱柳城看好人犯，既是给林砚定心，又留足了转圜余地。
府衙批文走寻常递铺，三天后送到柳城县衙。
吕明拆开文书，先是面露喜色，紧跟着又皱起眉头，拿着批文快步走进后堂找林砚。
“大人，覃知府的批文下来了，限永宁十天内找出旧档重新勘案，整桩案子要送到府里复审。咱们这边只管看好人犯，不得亏待。”
林砚接过批文仔细读完，轻轻点头：“覃知府这步棋，稳得滴水不漏。”
吕明不解：“文书里半句都没直说刘家有错，哪里稳当了？”
“不明着定罪，才是最稳妥的安排。”
林砚把文书放在桌上，“若是批文直接定下刘家夺田害命、永宁官吏徇私，吴知县立刻就会写禀帖抗辩，刘家的人脉也会全数出动四处打点。
如今卡死十天期限，勒令交出旧档，吴知县再想拖延也没有借口。等卷宗送到府城复审，决定权就在知府手中。
让咱们看好人犯，意思就是把人牢牢看住，不能闹出意外。”
吕明琢磨片刻：“所以知府是打算查清实情，又不想一下子掀起大风波？”
“正是。”
林砚走到窗前，“他给吴知县留了最后一层体面，却卡死了时限。
十天之内，吴知县拿不出原始档案，或是找出来的册子和红契对不上，理亏的就是他。到时候府衙再往下追查，旁人挑不出半点闲话。”
抄送的批文送到永宁县衙时，吴知县正陪着刘家当家刘文在后堂喝茶闲谈。
刘文四十出头，白白胖胖，一身绸缎衣裳，手上戴着翡翠扳指。
他今天专程过来，就是催促吴知县尽快抹平柳城那边的风波。
方才吴知县还拍着胸脯保证，回文已经送出，柳城一个小小知县翻不起大浪。
两人正说着，书办捧着府衙批文快步进来，脸色发白。
吴知县接过文书，只扫了一眼，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。
刘文连忙凑上前：“出什么事了？”
吴知县把批文递给他。刘文逐行读完，脸色一点点沉下去：“十日之内找出旧卷？全案移送府城复审？这是府台要把案子深挖到底？”
吴知县把文书狠狠拍在案上，语气冷了下来：“覃知府这是明里暗里给林砚撑腰。十天找出旧档，我去哪里找？
当年这桩田讼的案卷早就被涂改抽换，原版卷宗早就没了。”
刘文心里一紧：“要不，咱们再备一份厚礼，送到府衙上下打点？”
吴知县狠狠瞪了他一眼：“打点？你真当覃知府是随便就能用银子收买的小吏？
这篇批文字字合乎规矩，限期交档、移送卷宗，半分漏洞都挑不出来。
不交卷宗，就是违抗府令；临时造一份假档案，等到和柳城送来的红契一比对，笔迹、纸色全都对不上，当场就会露馅。”
刘文脸色铁青，沉默半晌，忽然想起一件事，压低声音说道：“管事刘福贵回来禀报，当初在柳城公堂，他一时心急，跟林知县说了一句，怕坏了他的前程。”
吴知县脸色骤变：“你说什么？他竟敢在公堂说出这种话？”
刘文讪讪地解释：“他也是一时情急，想压住对方……”
“糊涂！”
吴知县猛地站起身，“林砚做事细致周全，这句话十有八九已经写进申详卷宗里。
覃知府看到这句话，只会认定刘家气焰太盛，连邻县命官都敢当众要挟，眼里根本没有官府法度！”
刘文张了张嘴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吴知县在屋内来回踱步，眉头紧锁：“更棘手的是王风这桩人命案。府衙要把全卷调去复审，摆明了不信我永宁当初的结案文书。
当年刘三带人上门围殴是实打实的事，一旦卷宗送到府城，王风父亲被夺田逼死的旧事根本瞒不住。”
刘家慌了神
刘文辞别县衙，坐轿赶回自家大院。一路上心神不宁，轿帘掀了又放下。
一进家门，他立刻把心腹管事全都召进书房，关紧房门，压低声音安排事务。
“吴知县这边已经指望不上了。十天期限摆在眼前，他拿不出合规的旧卷宗，府衙就要动手彻查，咱们很难脱身。”
一名管事小心翼翼开口：“老爷，要不咱们试着补造一份旧案卷？先糊弄过这一关再说。”
刘文连连摇头：“补造旧档？新纸新墨，一眼就能看穿。
五年前的田讼文书，纸张新旧、笔墨色泽、印泥深浅都有讲究，临时赶出来的假册子，一对照就会露出马脚，纯属自投罗网。”
另一名管事叹了口气：“可若是不造假，十天之后吴知县交不出档案，府衙追查下来，咱们一样跑不掉。”
刘文咬牙沉思许久，终于拿定主意：“先试着做一份。找账房里精通旧文书的老手，寻陈年旧纸、陈年墨块，照着郑小栓红契上的田界四至，誊写一份当年的田讼卷宗。
不求天衣无缝，只求第一眼看不出破绽，等吴知县把卷宗上交府城，万一覃知府细细查验，咱们立刻派人去省城托人情走门路。”
管事领命退出去办事。刘文独自坐在书房，望着窗外发呆，满心烦躁。
当初不过是强占了郑小栓三亩薄田，谁能料到，一个逃亡后生在邻县落网，竟把整个刘家拖入这桩官司泥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