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日的限期，说长不长，说短不短。
永宁刘家上下彻底忙成了一锅粥，夜夜点灯熬油，半点不敢懈怠。
刘文为了过关，专门找了个早年在府衙当过书办、熟透卷宗规矩的退休老吏，许了重金，让他照着郑小栓手里的红契，复刻一份五年前的田讼旧卷。
为了做得逼真，刘家特意搜罗了陈年连四纸、经年的松烟老墨，调了老旧朱砂印泥，还刻意在纸边磨出细碎虫蛀痕迹。
粗粗看去，版式、封印、旧痕样样齐全，外行根本挑不出毛病，几乎能以假乱真。
这老书办在衙门混了大半辈子，深知蠢事做不得。
直接颠倒田亩四至，一眼就会被戳穿。他动了阴私心思，不改动南北东西地界，只在卷宗注解上动手脚。
将原本实打实的「南至刘家熟田、北至塘埂」，悄悄改成「北抵刘家承佃荒田，南接公塘堤岸」，又凭空加了一行旧注，谎称郑家早年自行调换地界、私下改订契书，如今流传的红契是改后版本，不作数。
字面看着相差无几，实则悄悄抹掉了郑小栓原始红契的合法效力，把三亩良田的权属彻底偷换。
卷宗造好，套上老旧档封，盖上永宁县衙官印，走官驿火速送往府城。
覃知府接到这份卷宗，拆开翻看一遍，表面挑不出刺眼破绽，可他办案多年，眼光毒辣得很。
纸是旧纸，痕迹是做旧的，可浮在纸面的墨色骗不了人。
真正封存数年的老文书，墨色沉底内敛，这份伪卷墨气浮飘，一看就是近期刻意仿写。
他心里当即存了疑，却没有当场发作。
与此同时，柳城这边，林砚从始至终没干坐着等消息。
早在府衙下批文那日，他就悄悄安排石柱换了便服，不带差役仪仗，不走官路驿道，悄悄潜回永宁郑家村暗访实情。
石柱在村里蹲守了两日，挨个寻访村里年长老人，细细打听当年郑家三亩水田的地界、土质、常年耕种的人家，把前后原委摸得一清二楚。
最后，他找到了当年亲手为郑小栓家撰写红契的老秀才。
老人年过七旬，耳朵有些背，可一辈子经手的契书账目，记得分毫不差。
当着石柱的面，老人笃定说出原始地界：东至水沟、西至土路、南接刘家熟田、北临塘埂，从未有过调换地界、改订契书的说法。
石柱耐心记下老人全部证词，细细讲明其中利害，请老人放心落笔画押、按上手印，将证词妥帖收好，连夜折返柳城复命。
林砚看完证词，心里彻底有了底。
刘家伪造的卷宗，狡诈就狡诈在不硬改错处，专靠含糊注解偷换权属，一般人粗看根本察觉不出问题。
可如今人证、原始红契尽数在手，真假一对照，所有谎言都不攻自破。
再加上纸墨新旧的破绽，这条伪造官卷的罪名，已经钉得死死的。
林砚当即吩咐吕明，将老秀才的证词整理成册，附入补卷。
又逐字逐句比对永宁送来的伪卷宗与郑小栓的原始红契，把偷换地界、妄造改契说辞、纸墨做旧三大疑点，一条条罗列清楚，写成一份条理分明的《勘验辨疑录》。
全套证据整理妥当，即刻申送府衙。
末了，林砚又补了一道咨文，直发永宁户房：既然卷宗写了郑家早年调换地界、改订契书，那就请永宁户房调出当年调换地界的备案凭据。
有凭据，尚可核对；无凭据，便是刘家勾结官吏、伪造官卷的铁证。
吕明连夜誊抄整理，半点不敢耽搁。
覃知府收到柳城整套补卷，逐页细读，对照田界、核验纸墨、比对人证证词，静坐许久，心中再无半点犹豫。
如今他手握全套铁证，程序合规、证据扎实，就算省里有人想保刘家，也挑不出半分错处。
思虑已定，覃知府再不隐忍，抬手重重拍在永宁送来的伪卷宗上，语气冷沉。
“吴知县正途出身，读圣贤书、守衙门规矩，竟纵容地方豪强伪造官卷、蒙蔽上官，枉为一县父母！”
站在一旁的张福细看疑点，连连点头：“这手段藏得极深，不细对原始契书与人证，极易被他蒙混过关，实在狡诈。”
覃知府提笔落批，先将本案全部卷宗、真假两份档册，一并申送布政司、按察司，交由两省上司核验备案，把案子抬到省里，杜绝私下操作的余地。
再行文永宁，先行给吴知县记大过一次，限期半月，交出当年真实原始讼档。
他心里透亮，原版卷宗早已被毁，吴知县根本交不出来。
覃知府淡淡开口：“给他半月时限，交不出真档，便是违抗府令、履职废弛；若是再造假卷，便是罪上加罪。本府要的，就是他无档可交、无路可退。”
张福心中一凛，连忙誊抄批文。
紧跟着，府衙牌票即刻下发：刘文依仗豪强势力，多年夺田构讼、欺压乡民，逼死郑姓老农。
纵容家仆聚众斗殴、致人死命，事后勾结县衙伪造官文、蒙蔽上官，数罪并罚。
即刻差人赴永宁拘拿刘文到府候审，查封刘家全部田产资产，逐一勘核清算。
待案子审结，所有侵占百姓的田土财物，尽数归还原主。
至于王风、郑小栓两案，一并终审落定。
郑小栓手中红契经多级核验，真实有效，三亩水田准予归还本人。
王风失手伤人一案，查得清清楚楚。先是刘三带人上门聚众围殴在先，穷凶极恶、逼人绝境，王风是危急自保、失手致命，并非蓄意杀人。
念及他老父被夺田逼死、告状无门、含冤而亡，自身受尽欺压、走投无路，情由可悯。
府衙法外开恩，免去流徙重刑，改判杖责一百、枷号半月惩戒，下不为例，不得作为常例援引。
这份最终批文与府牌送达永宁那日，吴知县正和刘文在县衙后堂，商量着怎么往府城打点疏通，妄图翻盘。
二人还在做着侥幸美梦，刑房书办捧着加急文书冲进来，脸色惨白，手脚都在发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