吴知县接过文书，一字一句看完，指尖控制不住发颤，浑身发凉。
刘文探头一看，「查封资产」「拘拿候审」几个大字刺得他双眼发黑，双腿一软，重重瘫坐在椅子上，面如死灰。
“吴大人！求您救救我，救救刘家！”
吴知县气得浑身发紧，一把将府牌掼在桌案上，声音又冷又急：“救你？如今我自身难保！”
“案子已经申送两省衙门备案，铁板钉钉！半月拿不出真卷宗，我即刻就要被上司参劾罢官！
你找的老书办自作聪明、暗藏手脚，看似稳妥，实则破绽百出！如今伪造官文、欺瞒上官的重罪压下来，谁还敢替你周旋半个字！”
刘文嘴唇哆嗦不止，彻底没了半点气焰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不过两日，府衙差人带着铁牌、锁链，直奔永宁刘家大门。
锁链一响，当场锁拿刘文。
刘家院内女眷孩童哭声震天，街坊邻里围满半条街巷。
这些年被刘家欺压、夺田、吃亏的百姓，人人扬眉吐气，积压多年的怨气一朝散尽，纷纷驻足议论。
刘文被押走的当夜，刘家各房头彻底乱了阵脚，关起大门吵了整整一夜。
有人要变卖家产凑银子，死磕省城门路；有人想把所有罪责全推给刘文一人，保全族中基业；
还有人偷偷摸摸，打算连夜转移田契资产，挂到旁支亲戚名下避查。
一群人本就各怀私心，大难临头更是互相猜忌、推诿扯皮，吵到天光透亮，终究没个定论，偌大的刘家彻底散了人心。
没过多久，各处处置结果陆续落地。
郑小栓的三亩水田，正式过户归还，多年被夺走的祖产，终于完璧归赵。
消息传到柳城流民营那日，石柱正在巡查安置点。
郑小栓蹲在菜地边，听完消息，整个人当场怔住。愣了许久，终于忍不住埋下头，肩膀剧烈颤动，捂着脸无声痛哭。
何老蔫坐在一旁，轻轻拍着他的后背，温声宽慰：“哭吧哭吧，都过去了。田地回来了，冤屈洗清了，往后踏踏实实过日子，再也不用逃难受欺了。”
县衙班房之中，吕明把最终的判罚结果，一字一句念给王风听。
王风安安静静听完，脸上没有狂喜，也没有怨怼，只是起身朝着县衙后堂的方向，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。千言万语，尽数藏在心底，无需多言。
后堂之内，林砚翻看毕府衙批文抄件，缓缓合拢卷宗，递给吕明收好。
“刘家盘踞永宁多年，欺压乡里、勾结官吏，如今一朝倒台，也算撕开了地方豪强的积弊，永宁能清净一阵子了。”
顿了顿，他又平稳道：“只是这些乡绅豪强盘根错节，枝蔓极多，余孽未必会就此安分。”
吕明点点头，随即想起一事：“大人，刘家查封的田产极多，还有不少往年被欺压的苦主等着讨还公道。”
“这本是永宁的公务，自有吴知县奉府檄查办。”林砚端起茶盏抿了一口，语气平和如常。
“咱们守好柳城本分，安心把蔗田种植、糖坊扩建、道路修缮、流民安置的事做稳做实，便是最好的分寸，不越界、不添乱。”
七月初二，傍晚时分
天色还没彻底暗下来，一向清静规整的县衙后堂，骤然乱了分寸，却人人都不敢高声吵闹，只透着一股子紧绷的慌乱。
韩清芷午后胃口平平，只吃了小半碗绿豆粥，便靠着榻上歇晌。
没躺多久，腰腹忽然一阵阵发酸发沉，小腹往下坠得厉害。
她素来能忍，起初咬着牙没吭声，硬生生挨了小半个时辰。
可那阵痛越来越密，浑身力气一点点抽干，实在撑不住，才低低唤了一声：“嬷嬷。”
赵嬷嬷正在外间叠收拾妥当的小儿衣裳、被褥布料，听见她声音不对，立马快步掀帘进屋。
只一眼，心里就是一紧，韩清芷脸色煞白，鬓角额头密密麻麻全是冷汗，唇色都褪淡了。
赵嬷嬷伸手往褥子底下一探，被褥早已湿了一大片。
“破水了！”
赵嬷嬷声音都发颤，她是有经验的，按说不该这么慌张。
然后事关自家姑娘，由不得她冷静，转头朝外急喊，“青竹！快！赶紧去请城东王稳婆，再去请李婆子，两个都要请，拼脚力跑，半点别耽搁！”
外间廊下打盹的青竹听得清清楚楚，吓得一激灵跳起来，慌得鞋都没穿稳，趿着一只鞋就冲出去。
出县衙侧门的时候脚下一滑，一只布鞋直接飞落在碎石路上，他也顾不上回头捡，赤着一只脚踩着石子狂奔，脚底磨得通红渗出血丝，浑然不觉疼。
刚奔出不远，正好遇上从修路工地巡查回城的石柱。
石柱见他疯跑，伸手一把拽住：“慌慌张张的，出什么事了？”
“石班头！夫人发动、破水了！”
石柱神色一凛，当即松手：“你快去请稳婆，我去前院报信。”
说罢大步往前院走，找到吕明：“吕先生，后堂夫人临盆，大人那边得有人照应前院。我去县衙大门守着，免得百姓闻讯围过来添乱。”
吕明点头：“你去。我在前院坐镇，有事随时来报。”
石柱带了两个快手直奔县衙大门，吩咐把侧门虚掩，只留一人进出传话，其余人等不许靠近。
大门外陆续有百姓探头探脑，石柱客客气气拦着：“诸位乡亲，县衙今日有内事，不便接待，有事明日再来。”
百姓们低声议论着散了，却没人走远，三三两两在巷口远远站着。
前院书房里，林砚正低头看着糖坊扩建的地形图样。
吕明急匆匆推门进来，气息急促：“大人，夫人发动临盆了，赵嬷嬷已经遣人去请两位稳婆。”
林砚指尖微微一顿，摊开的图纸顺势滑落，轻轻铺在案上。
他起身就往后堂走，走到半途脚步一顿，回头吩咐：“你去户房支些银子给青竹，稳婆所需一切物件、药材、布料，不必来回禀报，直接采买便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