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是。”吕明应声而去。
其实这些东西早就有准备，不过人越慌，越容易语无伦次。
后堂院门外，林砚站定。
赵嬷嬷已经让人把院门半掩，只留一个婆子在门口守着，闲杂人等一概不许进。
院内人影穿梭，端热水、递布巾、备干净褥子，人人步履匆忙，却全都压着脚步、放轻动作，生怕惊扰产房。
林砚立在廊下，隔着一层薄薄的布帘，看不见内里光景，只有一阵阵压抑、隐忍的闷哼断断续续传出来。
他五指死死攥紧廊下木柱，面上看着依旧沉静如常，可心底早已高高悬起。这古时候女子生产第一胎，是有很大危险的。
后厨婆子全都被赵嬷嬷紧急唤来，大小灶台一并生火烧水。
老陶婆子蹲在灶前添柴，双手抖得厉害，嘴里反反复复念叨菩萨保佑，念得颠三倒四。
没过多久，青竹满头大汗终于把王稳婆请了过来。
王稳婆在柳城接生几十年，经手孩童无数，性子最是沉稳。
可这一回不一样，知县大人的内宅，还是头胎，难产，哪一样摊上了都是要命的事。
她站在后堂院门口，深吸了好几口气，才提着裙角跨进去。进门先给韩清芷行了个礼，才敢上前查看。
手底下摸着，脸上的汗一层一层往外渗。
查完胎位，她整个人都僵了一瞬，退到外间，拉着赵嬷嬷，膝盖先软了三分，声音压得极低，却带着藏不住的抖。
“嬷嬷，情况不算顺当。胎位偏上，孩子脸朝上，不好下行。又是头胎，骨缝开得慢，这……这一关，怕是要遭大罪、熬许久。老身……老身只能尽力。”
赵嬷嬷心头猛地一沉，她是有经验的，已经看出不对，扶着廊柱稳住身形，强压下慌乱。
“熬！只要大人孩子能平安，怎么熬都值。你只管放手去做，大人那边我去回。”
不多时李婆子也赶到，听完王稳婆低声说了情形，脸色也变了，两人对视一眼，谁都没说话，可手底下都紧了几分，立刻挽起袖口分工配合，守在产房之内全力照护。
前院这边，吕明坐镇书房，把这几日积压的寻常公务先拣急的处理了几件，又吩咐门房：
今日所有来客，不论公私，一律挡在门外，好生说话，别得罪人。门房应声去了。
赵安平从府城糖栈赶回来，刚到县衙大门就被石柱拦下：“你进去也帮不上忙，在门房坐着等，有消息我告诉你。”
赵安平坐不住，来回踱步，把门房青砖地都快踏薄了。
后堂产房又硬生生熬了一个时辰。
布帘掀开，王稳婆再次探过，出来时腿都是软的。她走到廊下，离林砚三步远就跪下了，额头抵着地，声音打着颤。
“大、大人……胎位难转，夫人气力耗损太过严重。再拖延下去，恐有凶险。老身……老身斗胆请大人示下，这……这该如何是好。”
廊下瞬间死寂。赵嬷嬷跟在稳婆身后出来，听见这话，眼眶通红，死死咬住袖口不敢哭出声。
林砚脸色微微泛白：“起来说话。一切以夫人为重。孩子能平安降生最好，若是两难，先保大人。”
王稳婆伏在地上，肩头抖了一下，似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，又磕了个头才敢站起来：“老身……老身记下了。大人放心，老身拼了这条老命，也定当尽力。”
林砚往前半步，隔着布帘，刚好能让里面听得真切：“清芷，你听着，万事只求你平安，切莫强行硬撑。”
产房里，韩清芷在剧痛间隙听见这句话，浑身酸痛无力，疼得几乎脱力，可心里又暖又气。
暖的是他最先顾的是她的性命，气的是这话当着下人稳婆的面说，摆明了好似放弃孩子一般。
她疼得眼眶发热，心里暗自嗔骂：你少讲丧气话，我还没尽全力呢。
嗔归嗔，心底那股酸软无力却被这句话撑起了几分韧劲，她攥紧赵嬷嬷的手，咬牙稳住心神，暗暗蓄力。
林砚转头看向王稳婆，语气放柔：“内子身子偏弱，劳烦两位婶子多费心。
阵痛最烈之时，别让她蛮耗力气，教她攒力调息，等阵痛稍缓，再试着发力。真出了岔子，我不怪你们，只管放手去做。”
这话一出，王稳婆和李婆子都愣了一下。
王稳婆活了大半辈子，给多少人家接过生，产妇熬不过去的见过，稳婆被主家打得下不来床的也见过。
县令老爷说“我不怪你们”，她鼻子一酸，差点掉下泪来，赶紧低头应声：“大人放心，老身晓得分寸。”
转身重回产房时，脚步比先前稳了不少。
屋内再度忙碌起来。
韩清芷含着参片止疼，一遍遍强忍剧痛，汗湿的里衣换了一层又一层，按着稳婆的叮嘱痛时隐忍调息、缓时聚力使劲，硬生生凭着一股韧劲咬牙坚持。
前院书房，吕明把几件不急的公文推到一边，起身走到窗前站了片刻，又坐回去，把茶盏端起来放下，放下又端起来。
门房来报：“吕先生，巷口聚了二十来号百姓，都不肯走，问夫人怎么样了。”
吕明摆摆手：“让他们等着，别赶，也别放进来，有消息再说。”
后堂廊下，林砚一个人站着。
赵嬷嬷进出几回，每回出来他都问一句“怎么样”，赵嬷嬷摇头或点头，他就不再多说。
不知又熬了大半个时辰，一阵微弱却清亮的婴啼穿透布帘传了出来。
廊下林砚攥着木柱的手猛地一松。赵嬷嬷从产房探出头，满脸是泪地喊：“大人！生了！母子平安！”
王稳婆抱着襁褓出来，腿还在抖，脸上却带着笑，一出门先跪下了：“恭喜大人！是个壮实的小公子，七斤有余。
方才迟迟不啼哭，是胎位受压所致，现下已经无碍，康健得很。老身……老身总算没辜负大人所托。”
林砚目光第一时间越过襁褓：“夫人如何？”
“夫人福气好、性子坚韧，力气虽耗尽，已然安稳睡去。
胎盘落得干净，出血极少，好生静养几日便能恢复。”
王稳婆说完，又补了一句，“老身接生几十年，这般危险能闯过来的，十个人里头没两个，夫人是真有骨气。”
林砚这才伸手接过襁褓，低头仔细打量，确认手脚齐全、气息安稳，手臂却绷得僵硬。
不放心之下又追问：“当真出血不多？胎盘全然落净？”
“大人尽管放心，老身接生多年，错不了。若有半分虚言，大人只管拿老身是问。”
林砚微微颔首，抱着孩子轻步进了产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