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院这边，吕明得了信，先让门房去巷口传话：“母子平安，夫人生了小公子！”
巷口百姓低低欢呼一声，老王头高声道：“我回去煮红蛋！”
有百姓把老母鸡递给门房：“给夫人炖汤！”
赵安平从门房椅子上蹦起来，抓住石柱胳膊：“生了！”
赵安平松开手，兴冲冲道：“我回糖坊打酒备菜，今晚加菜！”说完一溜烟跑了。
吕明这才收拾了桌上的公文，往后堂院门走去。
到了门口没进去，只站在院门外头，隔着门问了一句：“大人，前院没什么事，我先回去了？”
林砚在廊下回了一句：“回去吧，明日再说。”吕明应声走了。
产房内，韩清芷半昏半醒靠在枕上，脸色惨白，满头冷汗湿发贴在脸颊。
听见动静勉强睁开眼，先看向孩子，再看向林砚，嗓音沙哑却浅浅扬起嘴角：“先顾夫人？”
林砚把襁褓轻轻挪到她枕边：“嗯，先顾你。”
“听见了。”
韩清芷轻轻碰了碰孩子软乎乎的小脸，“方才在里头，我偷偷骂你了。”
“骂我什么？”
“骂你说丧气话。我还没使劲，你就先想着不要孩子了。”
林砚心口微微发堵，低声认错：“是我不好，说错话了。”
赵嬷嬷含泪笑着打趣：“咱们大人审大案、理钱粮稳得不能再稳，偏偏抱小公子，手都在抖。”
自打孩子落地，县衙大门前就没断过往来的乡亲。
柳城的百姓，觉得自从林大人来了之后，日子好过了很多。
都自发的来感谢，头几日，来的大多是城里的住户。
有人挎着一篮鲜鸡蛋，有人怀里抱着肥母鸡，还有人拎着风干好的腊肉。
东西往门房一搁，嘴里都是几句实在话：“给夫人补身子”
“给娃娃添口粮”
话音落了扭头就走，不等石柱上前道谢，人已经钻进街巷不见了踪影。
门房只得把东西一一收下，逐项记账。
鸡蛋来得最猛，短短三天就堆了二百多枚。
后厨特意腾出一口大缸存放，老陶婆子蹲在缸边来回数了两遍，对着赵嬷嬷连连感慨：“我掌了几十年大锅灶，还是头一回发愁鸡蛋太多放不下。”
鸡蛋可是好东西，对于古代的百姓来说，一天一个鸡蛋就是幸福的。
鸡鸭也源源不断送进来，活鸡拢共收了十几只，后院临时搭起木棚圈养，从早到晚啼声不断，吵得林砚处理公文时，必须把窗户关得严严实实。
鸭子收了七八只，其中两只活蹦乱跳，满院子乱跑，赵嬷嬷撵了三四趟，才总算关进围栏。
最热闹的是第五天，城北养鹅的老汉专程赶来了一只大鹅。
这鹅性子烈，伸长脖子追着石柱绕着院子疯跑。
石柱一边躲闪一边急得直喊：“大爷，您把鹅带回去！大人没敢收这么贵重的活物！”
老汉梗着脖子不肯带走：“鹅蛋个头大，正好给夫人煮着吃，养身子最合适！”
到头来，这只大鹅还是留了下来，跟鸡鸭挤在一处，鹅性子凶悍，谁靠近就啄谁，后厨婆子喂食，都得攥着一根长木棍防身。
古时候，有些人家养鹅就是为了看家，能防老鼠和偷鸡的黄鼠狼。
七八天过后，城外各村的乡亲陆续登门。
沿河村最齐心，陈里正怕大伙扎堆过来添乱，特意排好了轮班表，一户一天，轮流送东西。
今日这家送来一筐刚摘下的青菜，明日那家端来一簸箕晒干的红枣，后天又有人拎着刚从河里捕上来的鲜鱼。
可别的村子也挡不住热情。
李家坳村民送来一袋子新磨的玉米面；陈家湾拎来半坛子自家腌的咸菜；
就连城东几十里山坳里的散户，也特意赶了长路，送来一小篓野核桃，说是进山打的，给夫人磨牙解闷。
等到第十天，杂物堆得满满当当，吕明只好腾出一间空库房专门堆放。
他领着户房书吏，天天登记入账，上午的货上午记，下午的货下午清，当日入库当日对账。
鸡蛋按枚清点，鸡鸭按只记数，蔬菜过秤，干货按包入库。
值钱的物件逐一估价，折成银子原路退回；寻常吃食就留下充作公厨口粮，分拨明细记得清清楚楚，半分都不浪费。
林砚特意交代过，穷苦百姓送来的粗粮小菜，一律不收银钱，只管收下，再把多余的吃食分还给乡亲们。
吕明一边提笔记账，一边跟蹲在一旁清点鸡蛋的青竹唠嗑：“大人素来不肯收私礼，可架不住百姓实心实意往这儿送。咱们这县衙，眼看着就要变成杂货栈了。”
青竹指尖扒拉着蛋壳，头也不抬：“那能怎么办？总不能把人往外赶，寒了乡亲们的心。”
“自然不能赶。”
吕明合上账本，“照着大人定下的章法来就行。值钱物件折价退银，一文不占；柴米菜蔬妥善收好，分门别类。
大人说了，老百姓的一番心意，得稳稳接住，不能冷了人心。”
等到半月头上，连永宁那边都有人赶来。
刘家打发伙计送来两罐酱菜、一匹粗棉布，话说得十分客气：“我家老爷说了，先前刘福贵在公堂上冲撞大人，回去之后挨了重重责罚。不敢多备厚礼，这点家常东西，就当给夫人添个喜。”
吕明按规矩办事：棉布值钱，全额折算银两退还；两罐酱菜只是家常吃食，便留下给后厨做菜。
伙计走后，吕明把事情回禀林砚。彼时林砚正蹲在地上给孩子换尿布，头都没抬：“刘家这回倒是安分了不少。”
“确实收敛多了。”
吕明点头，“自打伪造卷宗一案了结，刘世昌狠狠管束族人与下人，再也不敢跑到柳城来惹是非。”
林砚系好尿布，把孩子交到赵嬷嬷手里，才慢悠悠开口：“刘家肯低头，足以说明咱们在柳城立下的规矩，大伙心里都认。”
临近满月，送礼的人越发多了。
修路工地上的民夫凑了份子，买来红糖红枣；衙门里几个老书吏合伙置办了点心；
石柱捧着鸡蛋进屋回话，林砚当即吩咐：“鸡蛋收下，按市价把铜钱送过去，再让后厨炖上一桶红烧肉，一并送过去。”
石柱把肉和银钱送到城墙根时，几个乞丐蹲在墙下，望着木桶里油汪汪的肉块，双手止不住发抖。
领头的汉子抬起头，眼眶通红：“石班头，你替我们回禀大人，往后柳城地面上，但凡有用得着我们的地方，一句话，我们随叫随到。”
真到了满月当天，县衙门前反倒清静下来。
大半乡亲早就提前把心意送到，只剩下几个路途遥远耽搁了时日的农户，匆匆赶来放下东西，寒暄两句便转身赶路。
吕明把这一整月的账目汇总妥当，捧着账本走进后堂，先长长叹了一口气：“大人，您猜猜这一个月一共收了多少物件？”
“有多少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