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安平得了县衙的准信，心里彻底踏实，大大方方带着白师爷进了糖坊，连着转悠看了一整天。
从甘蔗压榨、蔗汁过滤、大锅熬煮、沉淀提纯，再到晾晒结霜、装罐打包，整套流程、场地布局、器具摆放，任由白师爷细看细记。
白师爷拿着小本子写写画画，一路赞不绝口，句句都是精妙、讲究、开眼界。
可一到郑师傅熬糖的灶台前，他就频频试探追问，句句冲着核心火候、撤火时机、糖浆稠度去。
郑师傅谨记叮嘱，不管他怎么问，翻来覆去就那一句实在话：“师爷，这东西真说不清，全靠手上感觉。熬了几十年，火候到没到，手一搅、眼一看就懂，嘴上说不明白。”
他这是原话照搬，自己一点脑子不动。
白师爷软磨硬泡问了好几回，半点干货没套出来，脸上客气的笑容，渐渐有些挂不住了。
连着看了两天热闹，没捞到半点真诀窍。
第三天，白师爷换了路子。
他不再蹲糖坊看工序，傍晚拎着两坛好酒、一只肥嫩烧鸡，悄悄摸到郑师傅独居的后院小屋，打算私下拉拢。
“老师傅，整日辛苦熬糖，实在劳累。”白师爷把酒菜摆开，亲热落座，“今日无事，我陪老师傅喝两杯，交个朋友。”
郑师傅老实本分，人家客气上门，不好生硬驱赶，只好开门让他进屋小坐。
几杯酒下肚，气氛看似热络，白师爷终于摊开了真实心思，压低声音利诱：“老师傅，凭您这一手熬糖绝技，困在柳城小小工坊，实在太过屈才。”
“实话跟您说，我家大人极为惜才。只要您肯移步去永福坐镇糖坊，月银给您翻三倍！专门给您盖独门大灶房，工坊规矩、用人调度全由您说了算，无人管束，自在舒坦。”
这话一出，屋里气氛瞬间冷了。
郑师傅当即放下手中酒碗，脸上的笑意彻底敛去。
他性子朴实，却最懂知恩图报、知遇之恩。
“白师爷，多谢抬举。”
郑师傅语气沉稳，不卑不亢，“我郑老六熬了四十年糖，一辈子守着家里土灶瞎摸索，累死累活，一年到头挣不下几两碎银，没人把我当回事。”
“自打林大人来了柳城，建正经工坊、立规整章程，第一个把我这熬糖匠人当正经手艺人敬重，给我安稳活路、踏实营生。
我在柳城，吃得饱、睡得安、心里踏实。三倍月银再好，也换不来这份心安。”
“您的好意，我心领了，不必再多言。”
说完，郑师傅起身送客，态度坚决。
白师爷碰了一鼻子灰，脸上尴尬无比，只能灰溜溜离去。
当晚，郑师傅就把这番拉拢利诱，原原本本告知了赵安平。
赵安平心里彻底摸清了永福的算盘。
次日，白师爷不死心，又找上赵安平，直接掏出一张银票，暗中拉拢。
他压低声音，透着算计：“赵管事，明人不说暗话。永福要办糖坊，工序摆设好学，最难的是销路客源。”
“您只需把糖栈的客商名录、出货销路账本抄一份给我，这一百两银票，即刻归您。”
赵安平低头扫了眼银票，分毫未动，直接推了回去。
“白师爷，对不住。糖坊客商、销路账目，皆是柳城官栈公产，我只是管事，无权私授。”
白师爷不死心，又加码游说：“赵管事何必固执？我家大人在布政司有人脉根基。
往后省里但凡有利好政策、通商门路，都能替您搭线照应。您帮永福一把，两头交好，于您百利无一害。”
“恕难从命。”
赵安平态度坚决，他知道自己的一切都是表哥给的，万万不能拆表哥的台。
“您想学明面工序，我依旧可以带您细看。私拿公中账本客源，万万不行。”
接连拉拢匠人、收买账目全都落空，白师爷彻底没了办法。
第四天一早，他带着随从黯然离开柳城。当初送来的二十匹松江棉布，执意不肯带走，说是见面薄礼。
赵安平追出去退还，对方直接翻身上马，扬长而去。
赵安平不敢私留重礼，即刻带着棉布赶往县衙，把这几日所有经过、对方拉拢算计的细节，一五一十禀报林砚。
林砚听完始末，淡淡问道：“郑师傅心境如何，有没有被说动？”
“老师傅气得不轻。”
赵安平回道，“说一辈子靠手艺吃饭，最看不惯拿银子砸手艺、挖人心的行径，觉得是轻贱匠人。”
“没被利诱动摇就好。”林砚点点头，语气温和，“老师傅朴实知恩，最难得。”
他随即安排下去：“这二十匹棉布，一分不留。按市价折算成银两，派一名快手专程送往永福县衙。附一封公函，措辞客气稳妥。”
“就说：白师爷私人馈赠，卑职不敢私受，折价奉还。柳城糖坊初立，尚在摸索，并无独到绝技可授，贵县美意，柳城心领。”
吕明在旁一听，瞬间通透：“大人这一手高明。银子退回县衙、不退回私人人，就是明着告诉永福赵知县。
你手下师爷在外私行拉拢、私下送礼牟利，所作所为，你该心知肚明。”
“正是这个道理。”
林砚转头叮嘱赵安平：“往后再有外县来人‘取经学艺’，一律照此规矩行事。明面工艺大方敞开，核心手艺、良种、客源，寸步不让。”
“另外，你回头好好安抚郑师傅，让他放宽心。只要他愿意，柳城糖坊永远有他的灶台、有他的位置，安心干活便是。”
赵安平应声领命，正要退下，林砚又开口补了一句。
“白师爷此番空手而归，心里必然不甘。你让赵栓多盯着外头动静。”
“永福若是自己寻访陌生匠人学艺，咱们不管、不拦、不掺和。
可若是敢暗中私诱咱们的学徒帮工逃走，或是仿造劣糖、打着柳城白霜糖的名头在外招摇撞骗、败坏名声，立刻报我，绝不姑息。”
赵安平郑重应下，转身离去。
之后赵安平专程去安抚郑师傅，把林砚的原话带到。
郑师傅听完，闷头在灶台旁站了许久，心里又暖又稳。
最后郑重托赵安平回话：“你替我禀明大人，我郑老六这辈子，就守着柳城这口熬糖锅，熬到年老力衰，绝不挪窝。”
消息传回后堂，林砚正坐在窗边，低头逗着怀里的林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