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底,三段新路一桩桩都收了尾。
鹰嘴坳最先动的工,也最先修好。
清走碎石,垒起挡土的石墙,深坑都填土夯实。
石柱带人过来查验的时候,拿一根铁钎往路基上扎,戳下去半寸就顶得死死的,拔出来,钎头干干净净,一点软泥都没带上来。
老周蹲在一旁拿尺子量挡墙的高矮,量完直起身拍掉手上的灰土,朝着石柱轻轻一点头。
最难啃的还得数烂泥冲。
这里土软积水,要深挖排水沟,垫高路基,一层一层来回夯,前后返工了三回。
头一遍夯完,老周拿着铁钎往下一扎,拔起来钎头上挂满湿泥,他脸色当时就沉了,把领工的匠人叫到跟前,指着钎头说:
“底下翻起来的土潮气重,不是你们故意偷懒。可这一层夯不实,铺再多碎石也是白搭,拆了,重新夯。”
第二回再试,钎头照样带泥,老周不多废话,只摆了摆手,叫他们接着夯。
等到第三遍夯完,老周亲自蹲在地上,前后扎了七八个地方查验,拔出来的钎头干干净净,这才松了口:“行了,合格。”
石柱就在边上静静看着,一句都不催,等老周点了头,才招呼大伙收工。
最后收尾的是碎石坡。
这地方原先坡陡弯急,一开始只打算铺一层碎石。
老周看了摇头,吩咐再加铺一层,路面修成中间高、两边低的斜势,方便雨水流进沟里。
石磙子来回碾了三遍,碾得碎石死死嵌进土里,路面平整紧实,发亮才罢休。
前前后后四个月,三段路,拨下来四千两修路银,一分钱都没超。
路修好的这天,县衙还没张罗什么庆贺,沿河村的陈里正自己拎着一挂炮仗先来了。
老王头挑着一担自家种的甘蔗,从鹰嘴坳这头,一直走到那头。
新路夯得结结实实,脚踩上去硬邦邦的,一点不往下陷。
他走几步就停下来,拿脚使劲跺两下路面,又蹲下来瞧旁边的排水沟。
沟底铺了碎石,沟壁拍得平平整整,水流顺着沟哗哗往下淌,一点也不积在路上。
“早先这条路,走一趟骂一趟。”老王头直起腰,跟身边跟着的刘二柱唠,
“晴天一路灰,雨天满脚泥。赶上落雨穿草鞋走一趟,脚上沾的泥比鞋还重,挪都挪不动。牛车更不用说,轮子一陷进去,非得把货卸一半才能拽出来。”
刘二柱嗓门敞亮,跟着搭话:“去年我推独轮车送甘蔗去府城,走到烂泥冲,轱辘陷下去半尺深。
就我一个人硬拽,拽了小半个时辰,一身汗,腰都差点闪了。方才我推着空车试了一趟,一路小跑,轮子稳当当的,一点不晃!”
周老根蹲在碎石坡顶上往下望,咂着嘴感慨:“从前这坡陡得牛都打滑,下坡得两个人拽着车尾巴。
现在路碾得平整,还往外拓宽了半尺,两车对头走,也错得开了。”
陈里正点燃炮仗,噼里啪啦一阵响,硝烟散开,他扯开嗓子喊:“往后走亲戚,不用专挑晴天出门咯!”
边上的人哄地笑起来,笑罢有人接话:“可不是!以前走亲戚得看老天爷脸色,雨一下路就烂得没法落脚,亲戚没见着,先磨坏一双鞋。这下好了,下雨天也能走!”
“赶集也省心!”
另一个汉子接上话,“早先挑担子去府城赶集,天不亮就得动身,走到天黑才能到,大半功夫都耗在路上。如今路顺,半天就能打个来回,还能赶上早集!”
石柱站在路边看着大伙热闹,没往前凑,嘴角忍不住往上扬。老周拿着账本,最后对一遍工料,转头跟吕明说:“账目对上了,平得很。”
林砚没有坐轿,一步一步,从鹰嘴坳一直走到碎石坡。
走一段,就蹲下来摸一摸路基,用手敲敲石砌的挡墙,再接着往前走。
吕明跟在身后,捧着账本慢慢报数。
四千两专款,鹰嘴坳花了一千一百八十两,烂泥冲一千四百六十两,碎石坡七百九十两,再加上工具损耗这些杂项四百七十两,拢共三千九百两,剩下一百两,如数退回县库。
伙食另外记账,是从糖坊的公利里面支出来八十三两,每天一结,一笔一笔都清清楚楚。
林砚蹲在烂泥冲新夯好的路基上,用手指按了按,地面硬实,按不出半点印子。
吕明趁着空隙翻过一页账册,接着往下禀报。林砚站起身,拍干净手上的尘土,继续往前走。
待到碎石坡顶上,他停下脚步往下看。新铺的路面在日头底下泛着灰白的光,顺着弯道缓缓铺下去,弯度缓和,两边排水沟齐齐整整。
路一通,好处都是实打实看得见的。
往年沿河村往府城糖栈送甘蔗,老路坑洼难走,牛车要走一天半。
一路上颠断的甘蔗、陷车卸货糟蹋的,少说要亏一成。走这条新路,大半天就能赶到,损耗压到半成都不到。
老王头蹲在自家蔗地头,细细盘算了一遍。今年甘蔗收得多,路上又少糟蹋不少,里外一算,能多落好几两银子进腰包。
跑买卖的商贩也愿意来了。府城来的货郎,直接赶过来在路边收甘蔗,当场给现银,每斤比官栈还多给一文。
陈里正特意去问缘由,货郎笑着说:“路好走,我一天就能跑个来回,多跑两趟就赚回来了,多给你们一文,我也不吃亏。”
赶集的、走亲戚的、送娃去县学读书的,路上一天比一天热闹。
就连沿路讨饭的流民,也顺着这条新路,能去往更多村子讨活路。
林砚立在碎石坡顶上,望着一路延伸下去的新路,静静站了好一会儿,没有出声。
吕明在一旁开口:“大人,路通了,明年蔗田扩种、糖坊再加人手扩建,运货的运力就跟得上了。”
林砚轻轻点头,慢慢说道:“路是打底的根基。可单单有路还不够,能把柳城真正撑起来的,是百姓的心,是家家户户能糊口的营生。”
石柱在旁边跟上一句:“我会天天带人沿路巡查,不许人挖路、占道、堵排水沟,尽量让这条路长久完好。”
林砚回头看了他一眼,没再多说,抬脚顺着坡往下走。日头慢慢往西斜,在新路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,路边沟里的流水,还在哗哗不停地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