茶楼上下，尽数躁动。
雅间窗畔，林昭大半截身子探出窗外，双目圆睁，满脸焦灼期待，声音止不住的亢奋：“出来了！榜单揭榜了！”
周遭相邻雅间的宾客、士子、看热闹的百姓齐齐挤至窗边，层层叠叠人头攒动。人人神色紧绷，目光牢牢锁着衙前那方黄纸，一纸名次，定近日所有人心气起落。
隔壁雅间，苏清漪屏退贴身老嬷嬷，独坐窗前，心绪起落不定。
此番刻意支开下人，本是想趁着放榜前后人多杂乱、管束宽松，寻个清净空档，与林砚说上两句，顺带求取那日未曾听完的《断桥残雪》完整曲谱。
奈何连日备考、全城紧绷，人人心绪沉敛，她始终寻不到合适时机，只能按捺心念，静静等候榜单落定。
主位之上，林砚端坐未动，指尖却悄然攥紧袖摆。
纵使他心底对自己答卷分寸早有底数，可真到尘埃将落的这一刻，连日伏案苦读的重压、街巷间络绎不绝的闲言揣测、想要替顾夫子扬眉吐气的心思，尽数翻涌心头。
少年心性再稳，也免不了心跳加急，心绪微澜。
他面上沉静如故，默默压下心底躁动，静待最终捷报。
约莫一盏茶的功夫，楼下阶梯传来一阵极急促的脚步声，凌乱仓促，全无半分仆从规整仪态。
是青竹。
少年满头大汗，鬓发濡湿，满脸通红，衣衫被人流挤得褶皱不堪。
冲到雅间门口时脚步踉跄，险些绊在门槛上，仓促攥住门框才堪堪站稳，胸膛剧烈起伏，大口喘息不止。
鞋面层层叠叠印满旁人脚印，狼狈却亢奋。
一室倏然落静。
林远舟捏握茶盏的指尖骤然收紧，指节泛白，积压多年的期盼与忐忑尽数悬于一线。
林昭屏息凝神，浑身紧绷，连气息都不敢轻吐。
林砚身子微倾，素来沉静的眼底掠过一丝急切，攥袖的指节微微用力，泛出青白。
青竹猛地喘定气息，清亮高亢的嗓音穿透满堂静谧，字字笃定，响彻整层茶楼：
“四爷！高中案首！县试榜首第一！此番县试只取二十人，您位列头名！”
一语落定，周遭哗然四起。
隔壁雅间的苏清漪听得清清楚楚，心头先落一块大石，漾开清甜喜色，目光下意识望向林家雅间方向，眼底尽是由衷欣赏与赞许。
“哐当——”
茶盏重重磕落案几，茶水泼洒满桌，浸湿袖口，滚烫黏腻，林远舟却浑然不觉。
半生科场辗转、数次失意落空的郁结，多年藏于心底的遗憾不甘、望子成才的殷殷期许，在此刻尽数烟消云散。
一腔沉郁，一朝舒展，浑身热血滚烫，满心畅快。
林昭豁然起身，座椅在地面划出刺耳滑响。他几步冲至青竹身前，声音微微发颤，满眼难以置信：“你可看得分明？当真是四弟榜首！”
“千真万确！”
青竹眼眶泛红，连日随主苦读、日夜悬心的忐忑尽数化作狂喜，重重点首。
“小的拼死挤至最前，逐字逐句细看三遍！黄榜头名，清清楚楚林砚二字！周遭围观士子尽数佐证，绝无差错！咱家四爷，稳压全城童生！”
此前满城流言纷纷。
世人皆道顾夫子晚年押错传人，十三岁稚子应试不过年少轻狂、盛名难副。
崇正书院更是暗自笃定，本届案首必出其门下，暗中散播风声、静待压人。
可今日一纸黄榜落地，所有轻视、揣测、坐等翻车的闲言碎语，尽数破碎。
十三岁林砚，逆势夺魁，稳坐县试头名，震彻满城。
林昭骤然回身，快步冲到林砚身前，紧紧攥住他的臂膀，力道滚烫真切，眼眶瞬间泛红：“四弟！你太争气了！全县第一！咱们真的做到了！”
林远舟稳步起身，眼底多年沉积的晦暗一扫而空，只剩满满的欣慰与傲然。
他快步上前，重重拍在林砚双肩，掌心力道沉厚，语声难掩震颤：“好样的！不愧是我林家儿郎！”
层层克制轰然瓦解，少年连日沉稳自持的模样彻底褪去。
林砚眉眼骤然明亮，唇角笑意高高扬起，明媚坦荡，眼底盛满最纯粹的雀跃与如愿。
连日伏案的辛劳、日夜紧绷的心弦、所有隐忍与付出，在此刻尽数值得。
他语声轻快，带着少年得志的明媚意气：“爹，大哥，我拿下榜首了。”
眉眼弯弯，笑意真切，再无平日沉稳内敛，只剩一朝登魁的纯粹欢喜。
青竹喘定气息，再度高声报喜：“四爷！底下早已乱作一团！先前守榜的闲汉看清名次，全都疯了一般往咱们府中狂奔，好几人跑丢了鞋子都顾不上捡！
城中各府仆役奔走传报，整条长街，人人都在传颂您的名字！”
楼下人声鼎沸，此起彼伏，“林案首”的道贺声一浪高过一浪，随风层层叠叠漫上楼来。
不多时，隔壁街巷同场赴考的邻家少年拾阶上楼。
他此番堪堪压线登榜，位列二十人之末，虽侥幸得中，心境却难免落寞低沉，眉眼间尽是失意怅然。
望见春风得意、意气清朗的林砚，少年连忙上前拱手，语气满是由衷艳羡。
“林兄天资卓绝，年少夺魁，实在令人叹服。小弟侥幸登榜，名次末列，远不及兄台分毫。”
林砚闻言即刻收敛满脸喜色，姿态谦和端正，郑重拱手回礼，诚心宽慰道贺。
“考场机缘各有参差，能够顺利登榜，已是寒窗有成、实属不易，皆是自身功底扎实，值得恭贺。”
一旁落座的周教授见状，亦轻声温言劝解：“不必妄自菲薄。此番考场抽签定座、临场变数繁多，难免有碍发挥。你根基扎实、功底稳健，不过一时时运不济。
往后岁试、府试机会尚多，静心沉淀，来日必能崭露头角。”
邻家少年闻言心头稍宽，连连颔首道谢，眉宇落寞散去大半。
林远舟压下满腔激荡，抬手从容整理衣襟，眼底喜色藏不住，步履轻快难掩：“收拾一番，即刻归府，报喜归家。”
父子三人起身下楼，途经隔壁雅间门口，苏清漪恰好掀帘而出，静静拦在廊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