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时林砚拎着礼盒走了出来，青竹立马上前，主动接过沉甸甸的物件抱在怀里。
主仆二人出了院门，坐上提前备好的马车。车轮轱辘轱辘碾过青石板路，驶出铜锣巷，直奔城东的顾府而去。
天色彻底亮开，长街上早已热闹非凡。
街边早点铺冒着腾腾热气，香气飘得老远，菜贩挑着担子沿街吆喝，人声鼎沸，满街都是鲜活的烟火气。
林砚掀开帘子看了两眼，街巷还是那条街巷，烟火也还是寻常模样。
可他心里清楚，自打自己中举那日起，他家的日子、往后的前路，全都彻底不一样了。
他放下车帘，静静靠在车厢上，神色安稳。
青竹坐在侧边，偷偷打量自家主子。
少爷还是老样子，脸上看不出啥大喜大乐的情绪，可脊背比从前挺得更直了。这不是摆架子，是心里有底气、有前程了。
能跟着这样的主子，他心里踏实得很。
没一会儿，马车稳稳停在顾府朱漆大门前。
顾府的门房孙伯早就站在台阶下等着了，看见马车停下，立马快步迎上来，满脸堆笑拱手。
“林举人可算到了！夫子天不亮就反复叮嘱，您来了不用通传，直接进去就行！”
林砚下车拱手回礼，举止从容，抬脚便走进顾府正门。
青竹抱着礼物跟在后面，低着头，脚步稳稳的，腰杆也挺得笔直。
从前他也跟着来顾府送过东西，那时候身份低微，只能走侧门，低着头不敢乱看一眼。
可今时不同往日，他跟着少爷走正门入府，顾府的门房、管事见了他，全都客客气气，还主动伸手帮他接东西。
一股暖意从后背窜上心头，就跟晒了大半天暖阳似的，舒服又敞亮。
顾府院里的老槐树，大半叶子都被秋风吹落了，只剩几片枯黄的叶子挂在枝头，风一吹，打着旋落在青砖地上，沙沙作响，院里安安静静的，透着几分清冷。
青竹把礼物送到书房门口，就乖乖退到廊下等候。
他靠着廊柱，望着头顶一方蓝天，心里默默想着：四爷这般厉害，以后肯定能走得更高更远，自己好好跟着，往后也能多见见世面，过好日子。
书房的木门半掩着，里面传来轻轻翻书的声响。
林砚在门口站定，抬手轻轻叩了两下门框。
“进来。”
顾夫子平淡的声音从屋里传出，不高不低，听不出喜怒。
林砚推门进去，把礼盒轻轻放在门边，整了整衣襟，后退半步，对着伏案看书的顾夫子，规规矩矩深深鞠了一躬，礼数半点不差。
“学生林砚，拜见夫子。”
顾夫子手里握着笔，还在低头写字，没有立刻抬头。直到林砚完整行完礼，他才放下毛笔，抬眸看过来。
目光细细落在林砚崭新的长衫、挺直的身形上，打量了好一会儿，才淡淡开口：“坐吧。”
林砚直起身，在椅子上只坐了小半边身子，腰背依旧绷得笔直，半点不敢松懈。
秋风顺着窗缝钻进屋，吹得桌上的纸页轻轻翻动。顾夫子伸手按住纸页，看着他缓缓开口：“十六岁拿下乡试，咱们开封府没出过你这样的少年。”
他端起桌上微凉的粗茶喝了一口，放下茶盏时，嘴角悄悄勾起一点笑意，快得让人抓不住，眼里藏着明显的欣慰。
“你这次高中，可是给老夫长了大脸面。”
顾夫子直言道，“这几日城里的读书人扎堆闲谈，个个都在打听你的师承。
老夫这几日天天出门应酬，帮你把外头的人情、名声、体面，全都一一铺垫妥当了。”
林砚静静听着，脸上没有半分骄傲自得。
他太了解顾夫子的性子，素来寡言，极少夸人，能得夫子这句认可，已是天大的情面，这份师生情，他默默记在心里。
顾夫子又喝了口茶，神色慢慢严肃起来，问起了正事：“往后会试，你打算怎么安排？”
林砚思路清晰，稳稳回话：“学生打算暂缓三年再进京赶考。”
“我今年才十六，年纪太小。就算贸然去京城参加会试侥幸中了进士，按照朝廷规矩，年少进士不能外放做官，只能留在京城闲置观政，白白浪费几年光景，学不到半点实务本事。”
“学生寻思着，不如在家闭门苦读三年，把经义、策论的底子彻底打牢。
等十九岁再进京赴考，一举得中，或许能直接外放州县做事，不用在京城空耗光阴。”
这是他的打算，他的学问还不算很扎实，如果今年进京赶考，到时候面临的是全天下的才子，名次很难靠前。
年岁又不大，若是被朝廷雪藏三年，那时候新科进士出炉，他这种老进士，就难有出头。
顾夫子微微点头：“你心里有盘算，不冲动、不冒进，很好。”
他沉默片刻，话锋忽然一转，语气平淡却分量十足：“前几日，京城有人给我寄了封信。”
林砚抬眼望去，神色依旧平静，心底悄悄多了几分探究。
“写信的人，是你六岁那年，在城外路边救下的那个少年。”
顾夫子缓缓道来，“那孩子来头不小，家里在京城根基极深。
听说你乡试名次不低，给你送了一份贺礼，特意写信来，想邀你日后进京赶考时多多往来。”
这话一出，林砚心里瞬间通透了。
他清清楚楚记得当年那件事。
那年他才六岁，看见一棵老树下躺着个面色惨白、体弱多病的少年。
少年身边围着一群仆从护卫，个个神色慌张。他随手出手救人，事后才知道对方是富贵人家的少爷。
时机巧得有些不寻常。
“那少年姓萧，单名一个衍字。”顾夫子慢慢道出对方底细。
“他父亲是当朝镇国公，在朝堂深耕四十余年，门生故旧遍布六部朝堂。如今国公府虽不掌实权，可底蕴深厚，满朝文武没人敢轻视。”
“萧衍是老国公最小的儿子，排行第三。他自幼体弱多病，家人怕京城是非多、养不好身子，便把他送来开封养病。
当年你偶遇他时，他身边那些护卫仆从，全是国公府的老人，只是换了普通衣裳，刻意低调罢了。”
林砚静静听着，心中了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