难怪当年一个养病的少年,能带着一众护卫仆从,阵仗那般不小。
“萧衍这孩子心性端正,懂得知恩图报。是他拜托我收你为徒。”
这件事林砚知道,当初萧公子报完恩,就不再联系,想来是嫌弃自家门第不够。
想来是顾夫子给萧公子去信,夸过自己的好,萧公子才把目光看过来。
想到这里,他心中一动,河南距离京城路途遥远,自己中举满打满算不过七八日的时间,萧家怎么会知道这么快?
这古代社会,车马慢、路途遥,理应不会这么快。
想来这礼物是在乡试前就交给了顾夫子,如果自己中举,顾夫子就拿出来,若是没中,就当没有这回事。
看他的神色变幻,顾夫子轻轻一笑,这孩子打小就通透,很多事一点就透。
顾夫子从抽屉里拿出三样东西,一样一样摆在桌上。
先是一方旧砚台,边角磨得光滑温润,一看就是用了多年的老物件,不是新买的充门面的东西。
“这是萧衍送你的贺礼。恭喜你中举。”顾夫子语气平平。
林砚目光落在砚台上,伸手轻轻摸了摸砚池边缘的梅花纹,指尖微顿。
这方砚台不算名贵,可砚底刻着一行极小的字,是前朝名匠的落款。
内行一眼就能看出,这是正经老坑端砚,有钱都未必买得到。
顾夫子又拿出第二样东西:一封素白信封,没有落款,平平无奇。
“这个你进京再看。”顾夫子没多解释,把信推到他面前。
最后是一枚青玉佩,系着一根旧绳。玉佩背面刻着一个极小的“萧”字,寻常人认不出,但京城里但凡有点根基的人,一眼就能看出来历。
林砚看着桌上三样东西,心里过了几个弯。
头一个是明面上的贺礼,中举贺仪,大方体面,谁都能看。
后两样才是真正的人情,是只给他一个人看的,是萧衍在说:林砚,你进京之后,有事找我。
他神色微微动了动,又很快恢复平静。
夫子这是让他,去参加明年的会试!
林砚把三样东西一一收好,郑重道了谢,没有多问。有些事,心里清楚就够了。
说完这些,顾夫子话锋又是一转,神色沉了几分:“有件事,你心里要有数。”
林砚端正神色:“夫子请讲。”
“陈景舟的事,前因后果想必你很清楚!”
林砚点头应声:“这件事我知道,考场夹带舞弊,被当场查获,功名尽数革除了。”
顾夫子指尖轻轻叩着桌沿,语气沉重:“那孩子也算是我看着长大的,性子高傲,但为人坦荡正直,绝做不出这种投机取巧的龌龊事。他是被人算计了。”
林砚心中早有猜测,此刻坦然附和。
“陈家近来乱得厉害。”顾夫子缓缓道:“你身为同窗,理应前去探望,但凡事需要留一个心眼。”
这番话点得含蓄,林砚听得心头微沉,夫子这是什么意思?好像是话中有话?
他从前和陈景舟同在书院读书,两人常比拼文章、辩论经义,各不服输。
那时候的陈景舟,一身月白长衫,脊背挺直,眼里满是意气风发的光亮。
可短短时日,一朝落难,功名尽毁,那点亮光彻底没了。
“陈景舟吃亏在太直,不懂藏拙。”
顾夫子看着林砚,语重心长叮嘱,“他以为一心读书做学问,就能避开所有纷争,可身在世家大族,很多事由不得自己。”
“你和他不一样。”
“你无家族拖累,全靠自己一路苦读拼到如今地步,这是你的福气。
可你往后走得越高,见识的人心越复杂,朝堂派系、世家纷争,远比你想象的凶险。”
“你记着,凡事别逞强。该退一步的时候就让一步,退让从不是丢人。”
这番提点,字字恳切,都是过来人的经验。
林砚心里透亮,夫子哪里是惋惜陈景舟,分明是借这件事敲打自己,让他日后入世谨慎,懂得避险藏锋。
他孤身一人往上走,无家世靠山,唯一能依仗的,只有一身学识和一颗沉稳隐忍的心。
林砚郑重躬身:“学生谨记夫子教诲。”
顾夫子不再多言,只是摆了摆手。
林砚起身行礼,转身朝外走去。
刚踏出书房门槛,身后又传来夫子平淡的声音:“陈景舟如今境遇惨淡,你若是得空,便去看看他吧。”
林砚脚步微微一顿,没有回头,轻声应道:“学生晓得。”
走出房门,秋风迎面吹来,带着枯叶干涩的气息。
袖中那封无形的人情牵绊,沉甸甸压在心头。
青竹见他出来,立马快步迎上,默默接过他手里的东西,乖乖跟在身后。他不敢多问半句,只看自家主子神色平和,便放下心来。
主仆二人走出顾府大门,站在高高的台阶上,望着长街绵延的市井烟火。
青竹站在身后半步,心里踏实又笃定。
跟着少爷苦熬十年,终于熬出了头。往后不管少爷闭门苦读,还是进京赶考,他都踏踏实实跟着,日子只会一天比一天红火敞亮。
林砚望着眼前寻常烟火,心中思绪清明。
……
开席这天,天还没透亮,后院灶房就咕嘟咕嘟冒起大白烟。
两口大铁锅烧得滚热,蒸笼一层摞一层,足足五层,热气呼呼往上窜,半个院子都飘着葱姜爆肉的香味。
张厨子挽着粗布袖子守在灶头,整条大鱼往滚油锅里一丢,滋啦一声响,声响大得隔壁巷子都能听见。
打下手的忙得脚不沾地,有蹲在条案上切菜的,有举着砍刀砰砰剁肉块的,还有摆盘抹香油的,院里乱哄哄却一点不乱套。
天不亮老太爷就打发小司来传话,专门寻林砚:“如今你是举人老爷,今儿全院子的主角,别缩在屋里躲懒,到大门口站着迎客。”
林砚换了一身洗得干净的藏青粗布长衫,早早立在大门旁,跟老太爷、父亲林远舟并排站好。
青竹捧着热茶壶跟在后头半步远,谁上前道贺,立马弯腰递茶水。